钟下面,是一块巨大的牌子,黑底白字,上面写满了字——车次,时间,目的地。
那牌子一格一格的,像翻页似的,时不时翻动一下,换一换上面的字。
牌子翻动的时候,会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那响声一响,站台上的人就会抬头看,然后有人跑起来,有人喊起来,有人往某条铁轨那边挤。
广播。
有广播。
那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是女人的声音,字正腔圆的,一遍一遍地播着车次和时间。
那声音在巨大的站厅里回荡着,嗡嗡的,混着人群的喧哗,混着火车的汽笛,混成一团巨大的、混乱的、嘈杂的声响。
可这声响——
熟悉。
太熟悉了。
这是我那个世界的火车站。
是那种我坐过无数次的、挤满了人的、乱糟糟的火车站。
我趴在车窗上,望着外头那光景,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有震惊,有恍惚,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切,还有一种更说不清的——
想哭的冲动。
三天。
三天的火车,三天的震惊,三天的恍惚。
从蒸汽火车到报纸,从火枪大炮到这座蒸汽之城。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这一刻,听见那广播的声音,看见那巨大的时钟和那翻动的时刻牌,我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个绍武皇帝,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玄凝冰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也往外头看了看。
“到了。”她说,“下车吧。”
我回过神来,跟着她站起来。
刚走到车门口,车门就被从外面打开了。
门外,站着两排人。
一边是穿青袍的官员,五六个,规规矩矩地站着,弯着腰。另一边是穿灰军装的兵,也站成一排,手里端着——
“枪。”
火枪。
长长的,黑黑的,枪口上插着刺刀,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些兵站得笔直,望着前方,一动不动,像一排铁铸的雕像。
官员里头,走出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青色的官袍,戴着乌纱帽,满脸堆笑地弯下腰。
“下官京城西站知事,恭迎玄将军。”
玄凝冰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拽着我的袖子,走下车门。
那些官员让开路,那些兵也侧过身,把我们和站台上那些挤挤挨挨的乘客隔开。
有一个兵在前面带路,其余的跟在后面,把我们护在中间,往站台旁边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
站台上,那些人还在挤,还在跑,还在喊。
他们望着我们这一队人,望着那些端着枪的兵,望着被护在中间的我和玄凝冰,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还有那种“不敢靠近”的畏。
一个小孩被母亲抱在怀里,伸着脖子往这边看,那眼睛亮亮的,望着我们这一行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转过头,跟着那带路的兵,往前走。
走到站台尽头,有一个向下的楼梯。楼梯口站着两个兵,也是端着枪的,看见我们过来,啪地并腿敬礼。
我们走下楼梯。
楼梯很长,弯弯曲曲的,像是要往地底下去。
墙壁上点着灯,一盏一盏的,照得亮堂堂的。
楼梯走完,是一条通道,也是地下。
通道两边也是墙,墙上也点着灯。
脚下是石板,铺得平平的,走起来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