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姐夫,臣告退。”
谢韫仪说完这句,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眼帘低垂,静待皇帝反应。
暖阁内静了一瞬。
萧晔正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那双总是蕴着帝王威仪的眼眸,在这一刹那漾开波澜。
他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在下方保持着行礼姿态的少女身上。
姐夫……
这个称呼,自她走后,有多少年未曾听人唤过了?
谢家人恪守臣礼,入宫觐见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陛下”,即便是她,在公开场合也永远谨守着皇后与君王的界限。
唯有在极少数私下的时刻,她才会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与亲昵,唤他一声“晔哥哥”,或是更促狭时,学着民间女子,唤他夫君……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谢韫仪垂着眼,却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都要复杂。
她知道自己僭越了。
君臣有别,天家无亲,她方才那一声“姐夫”,于礼不合,于制不符。
可她想起了长姐,想起了眼前这位帝王方才皇帝她容貌时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她看得分明。
她在赌,赌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旧情,赌一个不被轻易当作棋子或弃子的可能。
侍立一旁的沈秋和御前公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呼吸都放得极轻。
终于,萧晔将茶盏轻轻放回炕几上,出脆响。
“去吧。”
“好好当你的差。莫要……辜负了你阿姐的期许。”
谢韫仪心头一颤,知道自己赌对了,至少没有引来雷霆之怒。
她恭谨叩:“臣谨记陛下教诲,告退。”
直到被沈秋领着走出暖阁,重新站在廊下,谢韫仪才觉自己背心竟出了一层薄汗。
她们沿着来路,向寿康宫方向走去。
而此刻,东暖阁内,重新拿起朱笔的萧晔却迟迟没有落下。
笔尖的朱砂缓缓凝聚,最终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在摊开的奏章上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朵猝然凋零的海棠。
他却恍若未觉,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姐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想起谢箬华了。
那个明媚鲜活,笑起来能让整个沉闷宫廷都亮堂几分的女子,最终化作了宫中人口中讳莫如深的“先后”,也化作了他心底一块渐渐蒙尘的旧疤。
他以为他早已习惯,甚至麻木。
可方才谢韫仪那一声“姐夫”,却猝不及防让那尘封的箱子出了令人心悸的回响。
“莫要辜负了你阿姐的期许。”
他方才竟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期许?
箬华对他有何期许?
是期望他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还是仅仅期望他平安喜乐,做个能让她依靠,让她展颜的夫君?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他终究是负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