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胁
南境的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京城,然而,带来的却并非皇帝期盼的捷报,而是一连串令人心惊肉跳的败绩。
刘将军率领的朝廷平叛大军,在与谢瑾渊的对峙中并未能如预期般稳扎稳打消耗对方,反而在谢瑾渊灵活多变的战术和南境军民日益高涨的士气面前,显得左支右绌,步步后退。
而谢瑾渊不仅稳固了原有防线,更开始尝试小规模反击,蚕食朝廷军的外围据点,甚至一度威胁到粮道,刘将军虽勉力维持阵线未崩,但被打得“节节败退”与“士气低落”等字眼,已频频出现在军报之中。
乾元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皇帝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当最新一份战报显示,谢瑾渊一部偏师已迂回切入朝廷军侧后,烧毁了一座重要粮仓时,皇帝的怒火与恐慌终于达到了顶点。
“废物!刘志远这个废物!”皇帝将战报狠狠摔在地上,咆哮声震得殿梁嗡嗡作响,“朕给了他那么多兵马粮草,他就给朕打成这样?!连一群南境的乌合之众都收拾不了!他是不是也和谢瑾渊暗通款曲了?!是不是!”
曹德庸等人噤若寒蝉,不敢接话,他们心中同样惊疑不定,刘将军的用兵能力他们是知道的,打成这样确实蹊跷。
到底是谢瑾渊太强,还是刘志远……真的有了二心?
“陛下息怒!”曹德庸硬着头皮出列,“刘将军或许是用兵谨慎,暂避锋芒……”
“避锋芒?再避下去,谢瑾渊就要打到京城了!”皇帝双眼赤红,打断他的话,“传朕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南境前线!告诉刘志远,朕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必须给朕顶住!寸土不能再失,若是再退,或是让谢瑾渊突破防线北上……朕就拿他全家的脑袋是问!”
这话已是极重的威胁,然而皇帝犹嫌不足,被逼到绝境几乎丧失理智的他,脑海中猛然闪过刘志远那位容貌清丽,身怀六甲的夫人,瞬间一个更恶毒更卑劣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出。
“还有!”皇帝声音冰冷,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告诉他,他的夫人如今可还在京中,让他想想他未出世的孩子,若他不能尽心竭力,为朕守住南境……哼,休怪朕无情!”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曹德庸这等惯于揣摩上意,行事狠辣之辈,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拿前线大将的家眷,尤其是怀有身孕的夫人作威胁,逼其死战……这手段,未免太过下作,太过露骨,也太过……愚蠢!
这不仅会寒了刘志远的心,更会令所有在外征战的将士寒心。
果然,短暂的死寂后朝堂之上许多大臣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赞同,甚至是惊骇与鄙夷之色。
这些大臣,或许并非全然同情谢瑾渊,也畏惧叛军真的打进来,但他们终究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君臣大义,起码的体面与底线,皇帝此举已然突破了为君者应有的底线,将帝王的猜忌与无能,转化成了对臣子最卑劣的胁迫。
一位年迈的翰林学士,颤巍巍出列,声音虽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陛下三思啊!刘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其家眷在京,本当妥善安置,以示朝廷恩德、陛下体恤,若……若以家眷相胁,恐非仁君所为,更会……更会令前线将士离心,军心动摇啊!”
另一位大臣也忍不住道:“陛下,战事不利,或可增派援军,调整方略岂能以妇孺为质?此非但于战局无益,反授人以柄,恐令天下人耻笑,更令……更令叛军气焰嚣张啊!”
“是啊陛下,刘夫人怀有身孕,乃是大喜,陛下当……”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打断这些劝谏,他面目狰狞,环视殿中那些面露不豫的大臣,“你们懂什么?!妇人之仁!如今是生死存亡之际!谢瑾渊反贼就在南境,刘志远若再不用命京城危矣!社稷危矣!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只要能守住防线,保住江山,些许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他指着那些大臣,厉声道,“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反而在此迂腐聒噪!莫不是也觉得那谢瑾渊‘清君侧’清得有理?也想看朕的笑话不成?!”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吓得几位出言劝谏的大臣连忙跪倒,口称不敢,但他们的沉默,以及更多大臣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失望与疏离,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皇帝感到刺骨的冰凉与孤立。
曹德庸见状,知道皇帝正在气头上,且已失了方寸,此刻再劝无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他暗自咬牙,心想这步棋皇帝走得实在是臭,但事已至此只能尽量弥补。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诸位大人亦是心系社稷,刘将军忠勇,必能体会陛下苦心,奋勇杀敌,当务之急是尽快拟定增援方略,稳固防线。”
皇帝重重哼了一声,算是暂时揭过此事,但那份以刘夫人家眷相胁的旨意,却并未收回,依旧被八百里加急送了出去。
朝会在一片极其诡异和沉闷的气氛中结束,许多大臣退出乾元殿时,脚步沉重,面色灰败,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忧虑与失望,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他们怕谢瑾渊打进来吗?
自然是怕的,改朝换代,权力洗牌,谁都难保自身与家族安然无恙。
但……似乎也没有那么怕了。
皇帝今日所为,彻底撕下了“仁君”的最后伪装,露出了他的猜忌无能,乃至不择手段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