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义名分?”曹德庸自问自答,“流言虽对陛下不利,但终究只是流言!无确凿证据指向陛下直接下令屠戮南境军民,陛下可下罪己诏,将责任推给‘办事不力,曲解圣意’的官员,并即刻明发上谕重申朝廷绝无放弃南境之心,严令各地全力支援南境防疫平叛,并派一得力钦差,携带厚赏,前往南境慰问抚恤将士灾民,如此可极大挽回声誉,至少让中间观望者,难以下定决心跟随谢瑾渊造反。”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兵力,谢瑾渊的根本在北境,南境之兵,多是朝廷调拨的平叛军,以及新收拢的残兵败将和乌合之众,且深陷疫病,战斗力忠诚度皆存疑他若想以南境为基业造反,实乃无根之木。
而北境大军,离此千里之遥,且漠北虎视眈眈,他岂敢轻易调动主力南下?只要陛下稳住京城,严守关隘,谢瑾渊便是有心也无力速成!”
“第三,粮草财帛,南境本就遭灾,如今又逢大疫,民生凋敝,十室九空,谢瑾渊就算有北境支援,长途转运消耗巨大,能支撑多久?一旦朝廷切断其与北境的联系,或在其粮道上设阻,他大军顷刻间便成困兽!”
曹德庸越说越快,眼中光芒愈盛,“陛下,谢瑾渊如今看似在南境站稳脚跟,实则是被困死局!
他救疫民看似得人心,却也背上了南境这个沉重无比的包袱,数十万张嘴要吃饭,无尽的病人要救治,疫病未彻底清除前他根本动弹不得!陛下正可借此机会,明面上施恩安抚,暗地里切断其外援消耗其元气。”
他再次叩首,声音压低,带着狠辣,“陛下,我们之前是想快刀斩乱麻,可惜刀不够快,如今不妨换一种方式,比如钝刀子割肉!
将谢瑾渊和他收拢的那些人心,牢牢困死在南境这口瘟疫的大锅里,我们让他救让他治,让他耗尽北境的积蓄,最终疲于奔命,待他精疲力尽,南境民生稍有起色之时,陛下再以平叛不力,耗费国帑等罪名,名正言顺地收拾他,届时他救下的人,或许反而会成为指责他‘养寇自重’的证据!”
皇帝听着曹德庸的分析,暴怒的情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曹德庸的话,虽然是为其之前的失误开脱,但也不无道理,谢瑾渊此刻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此时的南境是个泥潭,陷得越深想要脱身就越难。
“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皇帝缓缓坐回御座,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陛下圣明!”曹德庸见皇帝态度松动,心中稍定,“正是此意当前首要,是挽回声誉稳住朝野,然后将南境变成一个巨大的囚笼,一个不断消耗谢瑾渊的陷阱,同时陛下可加紧在北境的布置,分化拉拢其部将迫其分心站在陛下这边,只要陛下稳坐京城,掌控大局,谢瑾渊在南境折腾得越厉害,将来陛下降罪时理由就越充分!”
皇帝沉吟良久,眼中的杀意被一种更深的阴鸷所取代,“曹卿所言……不无道理。”他慢慢道,“只是,那流言……”
“流言止于‘事实’!”曹德庸立刻道,“陛下立刻下旨,严厉申明之前执行防疫旨意中‘方式不当,引发误会’的官员,并派一位德高望重,与瑾王素无瓜葛的老臣为钦差,携陛下重赏和关怀之意前往南境。同时,在京城及各地,由官府出面宣讲朝廷的‘仁政’,揭露别有用心之徒散布谣言是为离间君臣,祸乱民心之险恶用心,如此双管齐下流言虽不能立刻根除,但其势必衰!”
皇帝点了点头,虽然心中对谢瑾渊的恨意与忌惮丝毫未减,但曹德庸这番话听起来确实比再次冒险暗杀更为稳妥,也更能挽回局面。
“好,就依曹卿所言。”皇帝最终下定决心,“你即刻去拟旨,罪己诏……就不必了,但申明官员与派钦差要快,还要做得漂亮,至于北境和南境的后续安排……”他眼中寒光一闪,“朕自有计较。”
“臣,遵旨!”曹德庸深深叩首,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但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暂时是过了,至于将来……只要皇帝还需要他出谋划策对付谢瑾渊,他就还有价值。
因爱生恨
南境军营·帅帐
连日的操劳与疫病压力,让谢瑾渊眉宇间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常。
他刚与温韫玉议定下一步安置归附义军的细则,便有亲卫来报称营外有一名年迈老者求见,自称是故人,有要事相告,且坚持要面见王爷本人。
谢瑾渊心中微疑,南境之地他有何故人?
且在此敏感时期……他看了一眼温韫玉,温韫玉微微颔首,示意加强戒备即可。
“带他进来。”谢瑾渊沉声道。
片刻后,亲卫引着一名老者进入帐中,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形佝偻,步履蹒跚,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风霜与沧桑,唯有一双眼睛,虽已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那是久经沙场、历经生死才能淬炼出的神采。
谢瑾渊的目光落在老者脸上,起初只是审视,但越看,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便越是强烈,尤其是老者那行走间下意识挺直的背脊,以及左眉骨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你……你是……林……”谢瑾渊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
眼前这老者的轮廓,与他记忆中父王身边那位沉默寡言,却武艺超群,忠心耿耿的副将林峥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