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清晨六点十七分。
詹姆斯·卡特的公寓位于布鲁克林一栋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老楼里,四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块,空气里有种陈年灰尘和潮湿木头混合的霉味。这种味道,他在曼哈顿顶层公寓住了二十年后,已经陌生到令人反胃。
但更反胃的是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靖远矿业在香港的股价,今天开盘直接跳空高开4。2%,报39。8港元。而且开盘前三分钟,成交量就突破了八千万股——这不是散户行为,这是有组织的抢筹。
卡特坐在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橡木书桌前,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油脂般的薄膜。他盯着彭博终端,眼睛因为一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眼袋浮肿得像塞了两团棉花。
手机震动了。
是马库斯·雷曼。卡特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三秒,才慢慢接起来。
“他们公布了。”雷曼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三家机构的认证报告,全文三百七十页,数据细到每一个钻孔的坐标和岩芯样本分析。sgs的netBc的电话采访,说这是他们今年在非洲做的最彻底的资源核查。”
卡特没说话。
他点开另一个窗口,下载了那份报告的摘要版。五十页pdF,加载进度条缓慢地爬行,像一条垂死的蠕虫。公寓的老旧iFi信号断断续续,每次断开重连,都像是在他心脏上扯一下。
“还有更糟的。”雷曼继续说,“昨晚收盘后,至少有四家机构下调了对我们的信用评级。德意志银行撤回了五亿美元的融资额度,摩根士丹利要求我们补充三千万美元保证金。如果今天靖远股价继续上涨,我们。。。。。。”
“我知道。”卡特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们的平均做空成本是36。2,现在股价39。8,浮亏已经过九个百分点。如果触及4o。5,部分账户就会触强制平仓。”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雷曼没有说“我们该怎么办”,没有说“你得想办法”,甚至没有抱怨——他只是沉默,那种看到船只正在沉没,而船长还固执地不肯弃船时的、冰冷的沉默。
“我们还有多少弹药?”卡特问。
“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一亿五千万。但如果要维持现在的空头头寸,今天至少需要补充八千万保证金。”雷曼顿了顿,“而且这还不算最坏情况——如果靖远方面继续拉升,我们可能需要更多。”
卡特闭上眼睛。
一亿五千万,听起来不少,但在动辄几十亿资金的金融战场上,这只是杯水车薪。昨天他们砸进去八亿美元,只换来股价一天的下挫,今天开盘就被全部吃掉还倒亏。这种实力的差距,已经不是策略能弥补的了。
是时候止损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卡特感觉胃里一阵抽搐。止损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把这八亿美元——其中两亿是他抵押了所有收藏品、动用了所有人情才凑出来的——白白扔进水里。意味着他这辈子再也翻不了身,永远只能住在布鲁克林的破公寓里,每天闻着霉味醒来。
但他没有选择。
“今天开盘后。。。。。。”卡特开口,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因为他的另一部手机响了——那部加密的卫星电话,只有三个人知道号码。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乱码般的数字串。
心脏猛地一缩。
“雷曼,我稍后打给你。”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接起卫星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电流的细微杂音。大约五秒钟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响起,机械、冰冷,像是机器人在说话
“詹姆斯·卡特先生。”
“是我。”
“我们注意到您目前的处境。如果您需要帮助,我们愿意提供。。。。。。必要的支持。”
卡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什么条件?”
“很简单。第一,您继续维持对靖远矿业的做空头寸,至少再坚持三个交易日。第二,您需要配合我们在媒体上的某些安排,表一些。。。。。。恰当的言论。第三,事成之后,您名下还剩下的那些资产——包括您藏在开曼群岛的那两千万——需要转让给我们。”
卡特的呼吸停了。
开曼群岛的账户,是他最后的退路。连雷曼都不知道,连离婚律师都没查出来。那是他用已故母亲的名字设立的信托,里面是他从业三十年攒下的、真正干净的私房钱。
“你们怎么。。。。。。”
“这不重要。”那个声音打断他,“重要的是,如果您接受,今天上午十点前,会有两亿美元转入您在瑞银的指定账户。这笔钱足够您支撑至少一周。而一周后,靖远矿业的股价。。。。。。不会再有上涨的机会。”
“你们要做什么?”
“这不是您需要关心的问题。”声音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您也可以拒绝。那么今天收盘时,您可能会接到至少三家券商的强制平仓通知。明天,您的名字会出现在《华尔街日报》的破产专栏。下周,您可能需要搬出现在的公寓——顺便说一句,房东已经收到了匿名举报,说您在房间里进行非法交易。”
卡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然后又瞬间退去,留下刺骨的冰冷。
这不是提议。
这是威胁。
“我需要考虑。”他咬着牙说。
“您有十五分钟。”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