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的哀嚎声在夜幕降临时渐渐微弱下去,不是因为伤痛减轻,而是因为幸存者的力气在流失。废墟间点起的篝火寥寥无几——大部分木料要么被烧焦,要么浸透了血水,难以点燃。少数几处火光在风中摇曳,照亮着一张张麻木或痛苦的脸。
林默站在原先城主府所在的高台上——如今这里只剩半截断裂的基座和几根倾斜的石柱。他换上了一件从废墟中找出的灰色布衣,尺寸略大,袖口和衣摆用撕开的布条草草束紧。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中的空洞已被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取代。
下方,赵残正在向他汇报初步统计的结果。独臂队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气。
“……城内常住居民约八万人,现能确认存活并收拢至相对安全区域的,不足三万。守军原有六千四百人,目前还能站着的……包括轻伤,一千二百余人。重伤号集中在西城临时医所,约八百人,但药材严重不足,医师只有七位,其中三位自己也受了伤……”
林默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台下。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伤员的呻吟断续传来。几个半大的孩子默默用破瓦罐从远处还算完好的井里打水,递给嘴唇干裂的伤员。一个白老妪坐在废墟边,怀中抱着一个早已没了呼吸的孩童,轻轻摇晃着,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护城大阵核心阵盘损毁三成,西段城墙完全崩塌长度三里,东段、北段各有不同程度破损。元晶储备库被海族术法波及,爆炸损毁了六成库存。粮食仓库……西城的主仓被埋,正在挖掘,但恐怕……”赵残的声音越来越低。
“够了。”林默打断他,“赵队长,你先去休息两个时辰。”
“林师兄,我还能——”
“这是命令。”林默看向他,“我需要还有人能在明天继续指挥。去休息,两个时辰后,你来接替我。”
赵残张了张嘴,看着林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低头抱拳“是。”
看着赵残踉跄离开的背影,林默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他何尝不想休息?体内经脉的疼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铁丝在脉络中穿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脏腑。识海中,噬源珠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星陨圣者自爆时,那些飘向他的“星辰尘埃”融入体内,确实在缓慢修复他的本源,但这种修复本身也带来了新的负担——那是圣者本源碎片,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对如今的他来说也过于庞大和精纯,需要《万噬源经》全力运转才能缓慢消化。
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林……林师兄。”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林默低头,看到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脸上沾满烟灰,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赤着脚。少年手中捧着一个缺口陶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温水。
“阿嬷说……您一直没喝水。”少年将碗举高,眼神里有害怕,也有一种固执的关切。
林默沉默片刻,走下高台,接过陶碗。水温透过粗陶传来,带着井水特有的凉意。他喝了一口,水的味道有些涩,混合着泥土和血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他将碗递回。
“石头。”少年小声说,“我爹是城卫军的,他……他没回来。”
林默看着少年眼中强忍的泪水,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少年脏乱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你爹是英雄。”他说,“现在,去帮阿嬷照顾其他孩子,好吗?”
少年用力点头,抱着碗跑开了。
林默重新走上高台。夜风吹过废墟,带来焦糊味和隐约的尸臭。他闭上眼睛,灵识以他为中心,如同水波般缓缓扩散——尽管这样做会让头痛加剧。
在他的感知中,整个万象城如同一具巨大而残破的躯体。那些还亮着微弱火光的地方,是尚且跳动的心脏;那些黑暗死寂的区域,是坏死的肢体;而那些在黑暗中隐约移动的、带着贪婪或恶意气息的“点”,则是开始滋生的“蛆虫”。
是的,蛆虫。战争刚结束,真正的恶,才刚刚开始显露。
他的灵识捕捉到
城南相对完好的宅院区,几个身影正在鬼鬼祟祟地搬运箱笼,那是城中某个小家族的仓库,主人家可能已经死在战乱中。
城东一处半塌的商铺里,有压低的争吵声和拳脚入肉的闷响,紧接着是短促的惨叫,然后是什么重物被拖动的声音。
西北角的临时安置点,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的中年男人正在对一群妇孺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个账簿样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虚伪……
人性的黑暗,在秩序崩塌的缝隙中迅蔓延。掠夺、欺凌、趁火打劫。这些行径比海族的刀剑更让林默感到冰冷。
他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来人。”
两名守在台下的守军立刻上前,他们都是神海境初期的修为,身上带伤,但眼神还算清明。
“你们各带五人,持我手令。”林默从怀中取出两块临时削制的木牌,以指为笔,在上面刻下一个简单的“默”字,字迹中蕴含着他一丝微弱但独特的吞噬气息,难以仿冒。“去城南柳家旧仓、城东福来商铺、西北安置点。若遇趁乱劫掠、伤人、强占财物者,第一次警告,若不从,就地拿下。若遇反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格杀勿论。”
两名守军浑身一震,对视一眼,随即肃然抱拳“遵命!”
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林默知道这还不够。城中现在需要的不只是零散的执法,而是一个能迅重建基本秩序的核心。
他想起星陨圣者曾经提过,万象城在建立之初,除了明面上的城主府和城卫军体系外,还有一套由城中各大家族、主要商会、以及几个较大宗门派驻代表组成的“长老议事会”。这套体系在和平时期常常沦为各方利益博弈的场所,效率低下,但在这种非常时刻,或许能挥一些作用——至少,能快调动城中残余的各家资源和人力。
问题是,那些“大人物”们,现在还剩下多少?活下来的,又有多少愿意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而不是忙着保全自家利益?
林默正思索间,灵识边缘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波动。不是城内的混乱,而是来自城外——东北方向,约三十里处。
几道气息正在快接近。度不快,但非常谨慎,走走停停,似乎在探查什么。气息的强度大约在神海境中期到后期,其中一道隐隐触及法相境门槛。他们的气息驳杂,带着明显的煞气和血腥味,不是海族,也不是万象城守军。
流寇?还是其他觊觎万象城战后空虚的势力派来的探子?
林默眼神一凝。海族虽然溃退,但溃兵散布在荒野中,这些人在这种时候靠近万象城,绝非善意。
他必须亲自去处理。城内需要稳定,城外潜在的威胁也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而且,他体内狂暴的力量需要宣泄,需要“食物”来加修复伤势——这个念头一起,噬源珠便传来一阵饥渴的悸动。
“告诉赵队长,我出城巡查,两个时辰内必回。”林默对台下另一名守军交代,“城中事务,暂由他决断。若遇急事,燃此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