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三息。
这三息,对于万象城内外所有生灵而言,如同经历了三个世纪般漫长。视觉、听觉、灵识,所有感官都被那毁灭性的白芒剥夺,只剩下灵魂在无边无际的恐怖能量波动中瑟瑟抖,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是随着这星辰陨落一同湮灭,还是在毁灭的缝隙中求得一线生机?
然后,声音回来了。
不是爆炸声,爆炸声早在产生时就被自身的能量吞噬了。回来的是次一级的、宛如世界根基断裂的轰鸣,是空间大规模坍塌又勉强弥合的呻吟,是能量风暴扫过大地、山峦、建筑时摧枯拉朽的咆哮。
嗡——轰隆隆——!!!
林默被人死死按在城墙垛口之下,头顶是独臂队长和另外几名守军以身体和残破的盾牌构筑的脆弱屏障。毁灭性的能量风暴如同实质的钢刀,刮过城墙,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坚硬的玄铁城墙表面,竟然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融化、剥离痕迹。护城大阵的光幕在那自爆核心冲击下早已彻底崩溃,此刻残余的风暴,依旧足以轻易撕碎神海境以下的修士。
惨叫声、崩塌声、海水被瞬间蒸又倒灌回来的嘶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传入耳中,却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林默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悲痛和一种空落落的虚无。识海中,属于星陨圣者留下的那道温和而强大的精神印记,在那白芒爆的瞬间,如同风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神魂之中,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鲜血淋漓、无法填补的空洞。
“师尊……”他喃喃着,眼神空洞,泪水混合着血污,无声滑落。那个将他从绝境中带回,悉心教导,以身相护,最后为了守护这座城、守护他而选择与敌携亡的老人……真的不在了。
那个在星空下为他讲解大道至理,在炼器炉前教他掌控火候,在敌人环伺时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的背影……再也看不到了。
“活下去……走得比老夫更远。”
最后的遗言,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那不是嘱托,是传承,是以生命为代价点燃的……薪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那席卷天地的毁灭风暴终于开始减弱、平息。
按着林默的独臂队长艰难地挪开身体,他的后背血肉模糊,那面盾牌早已化为齑粉。他咳出几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却第一时间看向林默“林……林师兄,你……没事吧?”
林默没有回答,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压在上面的残破躯体,扶着滚烫得几乎要融化的城墙垛口,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举目望去。
天地已然变色。
原本万象城所在的位置,笼罩在一片浓郁的、由尘埃、水汽、混乱能量和尚未散尽的星辰余烬构成的灰蒙蒙雾霭之中。高大的城墙,靠近自爆中心的两段,出现了大范围的崩塌和融化,尤其是西段,那个被撕开的缺口,连同周围数里,几乎被夷为平地,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扭曲的金属残骸。
城内的景象更加惨烈。靠近西城的建筑成片倒塌,火焰在废墟间燃烧,浓烟滚滚。哀嚎声、哭泣声、寻找同伴的呼喊声,开始从雾霭深处传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尘土和一种奇异的、类似星辰灰烬的味道。
而城外……
曾经无边无际、杀气腾腾的百万海族大军,此刻已然不复存在。不,应该说,在以星陨圣者自爆点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范围内,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边缘呈琉璃晶体状的恐怖巨坑!巨坑底部,隐约可见暗红翻滚的岩浆和海量的海水正在疯狂倒灌,出“嗤嗤”的巨响,蒸腾起遮天蔽日的白汽。
过一半的海族大军,包括那支凶名赫赫的覆海卫,都在那场星辰毁灭中,直接气化,尸骨无存。巨坑边缘向外延伸,到处都是残破的旗帜、扭曲的武器、焦黑的尸块,以及被冲击波震死、七窍流血的海族战士和裂涛兽。幸存的海族,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更远处,阵型早已彻底崩溃,绝大多数人眼神呆滞,满脸恐惧,显然还未从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曾经蔚蓝如洗、圣光环绕的海族中军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散落的、属于沧溟圣者的圣器碎片和染血的鳞甲,在巨坑边缘闪烁着黯淡的光。沧溟圣者的气息……消失了。是同样陨落在圣者自爆的核心?还是重伤远遁?无人知晓。但至少,他再也无法指挥这支海族大军。
圣者陨落,大军崩溃,主帅疑似身亡。
海族此次倾尽全力的攻城之战,在星陨圣者决绝的自我牺牲下,以一种任何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被强行画上了一个惨烈而悲壮的句号。
代价是,一位人族圣者的永恒寂灭,以及万象城过三分之一的区域化为废墟,守军和城内居民死伤惨重。
天空是灰色的,大地是焦黑的,空气中充满了死亡与悲伤的气息。
胜利了吗?或许。但没有任何人欢呼。幸存的守军们,茫然地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或跪在亲人和同袍的尸体旁,无声地流泪,或者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巨坑和天空。
一种巨大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在劫后余生的万象城上空。
林默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疮痍大地,扫过那些幸存者空洞的眼神,扫过远处那些失魂落魄的海族残兵,最后,定格在高空之中,那星光最后闪耀然后熄灭的地方。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乱空间涟漪,诉说着刚才生的、足以载入大荒史册的惨烈一幕。
他闭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死亡与毁灭的味道,刺痛着他的肺腑。
然后,他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