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三月。
江东的春雨,缠缠绵绵落了半月,将建业城的青石板路润得油亮,却洗不净满城沸沸扬扬的流言。街头巷尾的茶馆酒肆里,关于吕莫言夜宿大乔府邸的蜚语,依旧像藤蔓一般疯长,从市井蔓延到朝堂,字字句句都带着诛心的恶意。
可吕莫言仿佛全然未闻。
每日天未亮,他便一身劲装,带着亲卫奔赴沿江烽燧,从濡须口到京口,一处处核验烽火台、巡查水寨布防,待日头高升,再转往巢湖水师营——哪怕孙权早已将水师日常操练的权柄交给了孙皎,他也依旧要亲眼看过战船检修、军械核验、士卒操练,才肯放心。从清晨到日暮,脚步不停,直至深夜才回营歇息。
满城的脏水泼来,他不辩白,不解释,不向孙权诉一句委屈,也不向旁人露半分愤懑,只将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在江东的江防之上。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坐在帐中,指尖抚过落英枪杆上细密的梨纹,触到袖中那卷周瑜临终前手书的《江东防务要略》时,他眼底才会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流言如刀,杀人不见血。
孙策旧部见他被孙权猜忌,又背负着“觊觎主母”的污名,大多开始与他刻意疏远,往日里常来营中议事的老将,如今也鲜少登门;朝堂上的江东世家,本就忌惮他与孙策旧部的牵连,如今更是借着流言频频难,今日弹劾他巡防逾制,明日参奏他私通边将,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
孙权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既不斥责流言,也不替他辩白,只偶尔召他入府问几句江防事宜,语气客气疏离,再无半分往日的亲近。
吕莫言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切,本就是孙权想要的结果。用流言污他名节,用世家削他权柄,用冷遇磨他心气,一步步将他从江东的权力核心推开,彻底消解孙策旧部对朝堂的影响,坐稳他吴侯的位置。
这便是帝王心术,便是朝堂制衡。他懂,却无力改变,也不愿改变。他若辩白,便是指责主君昏聩;他若反抗,便是坐实了谋逆之心。他能做的,唯有守好江防,护好江东,不负孙策的临终托孤,不负周瑜的遗愿,仅此而已。
这日清晨,他刚从濡须口巡防归来,一身征尘未洗,长衫下摆还沾着江畔的露水,吴侯府的亲兵便已候在营门外,躬身道:“吕将军,主公有请,即刻入府议事。”
吕莫言颔,未多言语,只回帐将落英枪交给亲卫保管,换了身素色长衫,便随亲兵往吴侯府而去。一路之上,廊下的侍从见了他,都纷纷低头避让,眼神里带着探究与避讳,再无往日的恭敬。他视若无睹,脚步沉稳,径直走入了议事厅。
厅内只有两人。孙权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几,面色沉凝;鲁肃立在一侧,眉头微蹙,看着案上摊开的密报,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山雨欲来。
“莫言,你来了。”孙权抬眼,语气平淡,抬手指了指案上的密报,示意亲兵递给他,“你看看吧,关中传来的最新军报。曹操已经动手了。”
吕莫言躬身接过密报,指尖触到纸页,便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密报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字字都透着凶险:建安十六年三月,曹操令司隶校尉钟繇率三万大军自洛阳出,西入长安,对外宣称奉旨讨伐汉中张鲁;征西将军夏侯渊已率河东兵马拔营,前往长安与钟繇会师,两路大军合兵一处,兵锋直指关西。
“曹操这老贼,明面上是伐张鲁,实则剑指关中。”孙权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难掩的焦躁,“马、韩遂领着关中十部军阀,拥兵十万割据潼关,若是被曹操平了,下一步便是汉中,再下一步就是益州。届时曹操占了长江上游,顺流而下,我们江东的长江天险,便形同虚设,危在旦夕了!”
吕莫言逐字逐句看完密报,缓缓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他早便料到了这一步。
赤壁大败后,曹操深知水师折损殆尽,三五年内绝无渡江南下的可能,便转而经营西线:先平河东,再定关陇,继而取汉中、扼益州,从长江上游对江东形成居高临下的压制。这是阳谋,是摆在明面上的死局,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让关中拖住曹操的脚步,让他深陷关西战事,无暇南顾。
这正是周瑜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定下的江东长久之策。他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卷泛黄的手札,躬身对着孙权拱手,语气沉稳而坚定:“主公,曹操此计,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关中诸将,看似归顺朝廷,实则各怀私心,拥兵自重,人人自危。钟繇大军一入长安,他们必会认定曹操是假途灭虢,要借机荡平关西,届时必定会联兵反曹。”
“莫言说得极是。”鲁肃闻言,立刻点头附和,“关中十部,以马、韩遂为,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麾下西凉铁骑更是天下闻名,悍不畏死。若是他们能联兵据守潼关,曹操必定会被拖在关西,短时间内绝无余力南顾,我江东正好可借此机会,整军备战,加固防线,此乃天赐良机。”
“话是这么说。”孙权眉头紧锁,指尖叩案的节奏陡然加快,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疑虑,“可马、韩遂都是什么人?反复无常的匹夫,有勇无谋的竖子!当年他们二人结为异姓兄弟,转眼就为了地盘互相攻伐,杀妻灭子,仇深似海,这样的人,能成什么气候?未必是曹操的对手。”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吕莫言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何况,他们与我们江东素无往来,无恩无义,凭什么听我们的?凭什么与我们联手?”
“凭他们与曹操,有不共戴天之仇。”
吕莫言往前一步,目光落在厅中悬挂的天下舆图上,指尖顺着渭水,重重点在西凉、潼关的位置,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踩在要害上:“马腾与韩遂,当年曾在西凉起兵反曹,兵败之后,马腾带着全族入朝,被曹操封为卫尉,看似高官厚禄,实则全家软禁在邺城,就是曹操捏在手里的人质。马是马腾长子,勇冠三军,西凉军中威望无人能及,素来与曹操势同水火;而韩遂,当年起兵反曹,子女皆被曹操诛杀于邺城,与曹操有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他们与曹操,本就没有和解的可能,缺的只是一个联手的契机,一个坚定反曹的理由。”吕莫言收回手,目光转向孙权,语气愈恳切,“末将以为,当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立刻遣使入西凉,联络马、韩遂,定下攻守盟约,联马抗曹。我们在东线出兵淮南,牵制曹操的主力兵马,马、韩遂在西线据守潼关,与曹军对峙,让曹操腹背受敌,尾不能相顾。如此一来,曹操便无法全力平定关中,我江东的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这番话,一字一句,皆是周瑜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的江东生路。他将这句话刻在了骨子里,日夜不敢忘,如今曹操西征,正是践行此策的最好时机,也是江东唯一的机会。
可他话音落下,厅内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风从敞开的窗棂吹进来,卷起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孙权坐在主位上,手指依旧叩着案几,没有说话,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有疑虑,有忌惮,有戒备,唯独没有半分赞同。鲁肃张了张嘴,看着孙权骤然收紧的指尖,到了嘴边的附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吕莫言看着二人的反应,心底瞬间一片冰凉。
他怎么会不明白。
孙权忌惮的,从来不是曹操的西征,不是关中的得失,而是他。
若是此番联马抗曹的计策成了,他便是江东的功,本就因平山越、定交趾攒下的声望,只会更上一层楼,孙策旧部必会再次向他聚拢,届时孙权便再难制衡他。更何况,这计策是周瑜的遗策,若是成了,世人只会记得周瑜的先见之明,记得他吕莫言的运筹帷幄,谁还会记得他孙权的决策?
孙权要的,不是江东的百年大计,不是击退曹操的不世之功,而是绝对的权威,是牢牢握在手里的权柄,是让整个江东都知道,这江东是他孙权的江东,不是孙策的,更不是周瑜的。
许久,孙权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莫言,你这计策,太过冒险了。马、韩遂都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今日能与我们结盟,明日就能转头投靠曹操,与他们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
“更何况,曹操势大,就算他们起兵反曹,也未必能挡得住曹操的百战之师。”孙权的语气冷了几分,“我们贸然遣使结盟,只会惹怒曹操,引得他放弃西征,转头提前南下,届时引火烧身,得不偿失。此事不必再议。”
“主公!”吕莫言急声上前一步,躬身急道,“曹操平定关中,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就算我们不与马结盟,曹操平定关中之后,也必定会南下伐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借着马的兵力,拖住曹操的脚步!”
“马麾下的西凉铁骑,天下闻名,绝非不堪一击!只要他们能拖住曹操一年半载,我们江东便能整训水师,加固沿江防线,囤积粮草军械,届时就算曹操举全国之兵南下,我们也有一战之力!主公,这是江东唯一的机会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带着对江东未来的担忧,可孙权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够了。”孙权猛地抬手,厉声打断了他,眼底的疏离与戒备再也不加掩饰,“孤意已决,此事不必再提!曹操西征,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守好江东的防线即可,不必掺和关西的浑水。你只需管好沿江烽燧,守好江防门户,其余的事,不必你多操心。”
吕莫言看着孙权眼底的冰冷,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戒备,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他躬身行礼,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怅惘:“末将,遵令。”
转身退出议事厅时,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春雨的湿冷,灌进他的衣袖里,冷得刺骨。他抬头望向西方的天空,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眼底满是无力与怅惘。怀中的宁字平安符,不知何时竟微微烫,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千里江山,与他遥遥呼应。
他终究还是没能守住周瑜的遗愿,没能拦住曹操西征的脚步,没能护住江东的生路。
廊下,鲁肃快步追了上来,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莫言,你别怪主公。他也有他的难处,朝堂上流言四起,世家步步紧逼,他也是身不由己。”
吕莫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鲁肃,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片平静的了然:“子敬兄,我明白。我不怪主公,我只是可惜,可惜了公瑾兄的遗愿,可惜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曹操一旦平定关中,拿下汉中,据有巴蜀,我们江东,便再无宁日了。”
鲁肃看着他,也跟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何尝不知道吕莫言的计策是对的,何尝不知道这是江东最好的机会。可他是孙权的臣子,他要做的,先是维护主君的权威,其次才是江东的未来。在权柄与大局之间,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