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你对奚可巧的“拨动”则是激与强化。将她对刘蕃本就因昨日态度而生的不满与轻视,与她内心深处因出身、经历乃至对“曲香兰”嫉恨而扭曲滋生的、对男性(尤其是教中这些“同僚”)根深蒂固的戒备、鄙视与极端敏感,骤然放大、点燃。
于是,在奚可巧的感知中,刘蕃那短暂却灼热的视线,不再是男人在特定情境下可能产生、或许可以归咎于本能的偶然一瞥。那视线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贪婪、评估与赤裸裸亵渎,仿佛带着钩子,要将她湿透的衣衫剥开,将她身为未来坛主的尊严与威严彻底踩在脚下。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扫过她身体曲线时,那种黏腻恶心的触感。
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在她敏锐的感知(或者说,是被你强化的错觉)中,刘蕃那瞬间粗重的呼吸,那喉结的滚动,乃至他慌忙移开视线后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和身体某个部位微妙的变化……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极度厌恶的事实:这个卑劣、猥琐、自不量力的家伙,竟然真的对她,对即将执掌坤字坛、位高权重的“桃源宫主”,产生了龌龊的念头!在这荒山野岭、暴雨倾盆的困境中,他竟然还敢心存这等妄念!
奇耻大辱!不可饶恕!
“刘道长——”
奚可巧猛地抬起头,面纱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此刻寒光凛冽,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直刺刘蕃。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面纱阻隔有些闷,但其中蕴含的冰冷怒意,却让这方狭小空间的气温仿佛骤降。
“你的眼睛,往哪里看?”
这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狠狠砸在刘蕃耳中。他浑身一僵,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点刚刚升起的燥热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寒意和更大的尴尬。他猛地转回头,脸上血色尽褪,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没……没什么!宫主误会了!贫道只是……只是在看这雨何时能停!这雨势骇人,耽误行程……”他语无伦次,眼神躲闪,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与雨水混在一起。
“误会?”
奚可巧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刘道长是把我当三岁孩童,还是瞎子?”她的目光如刀,刮过刘蕃湿透的道袍,在他某些不自然的地方短暂停留,其中的厌恶几乎化为实质。
“管好你自己的眼睛,还有……别的地方。否则,我不介意替你管管。别忘了,这里是黔中山区,失踪个把人,被山洪卷走,再寻常不过。”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轻飘飘,但其中森然的杀意,让刘蕃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毫不怀疑,这个女人真的做得出来!在这荒郊野外,暴雨倾盆,她若突然难,使出毒功暗器,自己未必是对手,即便能逃,也绝对讨不了好,更会彻底得罪这位未来的坤字坛坛主,后果不堪设想。
“是……是!宫主息怒!贫道……贫道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刘蕃慌忙躬身,连连告罪,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是又惊又怒又憋屈。惊的是这女人感知如此敏锐,怒的是她竟如此不留情面,憋屈的是自己明明没做什么(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却要受此折辱,还不敢反驳。
奚可巧不再看他,冷哼一声,扭过头去,面朝岩壁,只留给他一个冰冷而充满戒备的背影。但那紧绷的肩线,微微握紧的拳头,都显示出她内心的怒火远未平息。
刘蕃则退到岩壁最外侧,几乎半只脚站在了雨水里,低着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与屈辱感。他恨恨地想着,等到了云州,见了冥河天师,定要寻机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下点眼药!
坛主?
哼,能不能坐稳,还得两说!
暴雨依旧肆虐,岩壁下的狭小空间里,却弥漫着比外面风雨更冷的寒意与僵持。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因同属太平道而产生的些许“同僚”情谊(如果那也算的话),在这一刻彻底冻结、碎裂,化作了深深的猜忌、厌恶与敌意。
十数里外,你收回了那如丝如缕的神念操控。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调试。你知道,那颗“种子”已经深埋,并且在你精心的催下,开始扭曲、膨胀,扎根于他们各自性格的土壤深处。在接下来的数日同行中,它还会不断汲取养料——刘蕃那因压抑而愈滋生的怨毒与阴暗念头,奚可巧那因傲慢与多疑而愈尖锐的审视与防备——最终会长成何等模样的荆棘,你很是期待。
你没有再过多干涉。一个优秀的“园丁”懂得适时放手,让植物在既定的环境中自然生长,偶尔只需修剪掉可能偏离方向的枝杈。你只是远远跟着,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欣赏着自己一手导演的这出“同行陌路”的戏码。
在接下来的六七天旅程中,这对“同伴”之间的关系,果然如你所料,滑向了更深、更冰冷的谷底。
白日赶路,两人几乎从不交谈。奚可巧总是领先数十丈,刻意保持距离,背影写满疏离与拒绝。刘蕃则阴沉着脸跟在后面,目光大多时候盯着地面或远处,偶尔扫过前方那道身影,也迅移开,但眼底深处沉积的阴郁却一日深过一日。
夜晚投宿,奚可巧必定要求分房而居,且必选上房,将刘蕃赶到普通客房,甚至有一次客栈只剩一间上房,她竟直接要求刘蕃去住马厩旁的柴房,自己则紧闭房门,在门后布置了简易的毒粉警戒。刘蕃在柴房草堆上辗转反侧,听着远处上房隐约传来的水声,心头邪火与恨意交织翻腾,几乎咬碎牙齿。
进食时,奚可巧或是自己另开一桌,或是取了食物回房,绝不与刘蕃同席。有次在荒村野店,店家误以为他们是夫妻,只端上一大碗面,奚可巧二话不说,直接拔下簪,在桌上划出一道深深刻痕,将碗推到刻痕另一边,冷冷道:“你的。”她自己则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就着清水默默食用。刘蕃看着那碗孤零零、很快凉透的面,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却只能强自压下,默默吃完,食不知味。
你利用索拉里斯给你的【神之权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不时轻柔地拂过他们的心湖。你小心地控制着“火候”:在刘蕃因奚可巧某个冷淡眼神或举动而心头火起、恶意滋生时,悄然将那恶意放大,让他幻想出种种不堪的报复场景,却又在他冲动即将化为行动前,用一丝“恐惧”或“理智”的冷水稍稍浇熄;在奚可巧因刘蕃某个无意靠近的动作或略显急促的呼吸而疑心大起、杀意涌动时,则强化她那“此獠包藏祸心、觊觎于我”的念头,却又在她即将作的临界点,注入一丝“小不忍则乱大谋、待掌权后再清算不迟”的权衡。
你就这样,精细地操控着他们情绪的弦,让那根弦始终绷紧,出危险而刺耳的嗡鸣,却又迟迟不断。让猜忌的毒液缓慢而持续地注入他们的关系,让厌恶的藤蔓紧紧缠绕彼此的认知。这趟原本该是“迎接要员、立功受赏”的差事,对刘蕃而言,成了日复一日的煎熬与屈辱之旅;对奚可巧来说,则是一场对耐心与容忍度的漫长考验,以及对未来属下(她已如此认为)品行能力的极度失望。
终于,在第七日傍晚,残阳如血,将天边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时,风尘仆仆、心力交瘁的两人,远远望见了云州城那高大灰暗的城墙轮廓。
那一瞬间,无论是刘蕃还是奚可巧,心中都莫名地松了口气——这令人窒息、充满敌意的同行,总算要结束了。
然而,出乎你意料的是,他们并未直接前往位于城郊、守卫森严的太平道秘密据点【云霞旧居】。刘蕃似乎有所顾虑,或是出于其他你不知道的指令,他引着奚可巧,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入了城,径直来到了位于城东、颇为气派的【秋风会馆】。
看到那熟悉的匾额,你心中微微一动。这【秋风会馆】……不正是你刚回云州时,探查太平道时,偶遇那理想主义的白衣书生粟明烛的所在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不过也对,【秋风会馆】本就是太平道公开活动的明面产业,刘蕃未经允许应该也不能随便前往【云霞旧居】吧。
你无声地笑了笑,在远处寻了处视线良好的茶楼二层雅间,要了壶清茶,神念已如无形水波,悄然漫向那座灯火渐起的会馆。
你的神念轻松穿透了会馆的砖墙木壁,捕捉着里面的动静与人声。很快,你“听”到了刘蕃正在向奚可巧解释,为何要在此落脚。
“宫主一路辛苦。本应立即引您去拜见天师,只是……”刘蕃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语气是刻意放缓的恭敬,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与烦躁,“天师日前另有要事,此刻不在【云霞旧居】。且教中几位在外办事的兄弟,约好了近日在此汇合,一同向天师复命。曹旭师弟已去请一位贵客,马风、赵小河两位师弟也从甬州带回重要消息。不若请宫主先在此歇息一两日,待兄弟们到齐,天师亦回转,再一同前往拜见,更为稳妥,也显隆重。不知宫主意下如何?”
奚可巧蒙着面纱,看不清表情,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在听到“曹旭”、“马风”、“赵小河”这些名字,尤其是“甬州消息”时,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她略一沉吟,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或许是不愿在“属下”面前显得过于急切,便矜持地点了点头:“刘道长安排便是。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这会馆略显喧闹的前厅,“我不喜嘈杂。给我另寻一处清净所在,不必在此。”
刘蕃脸上肌肉一抽,连忙道:“宫主放心,这会馆后院有独立小院,甚为清幽……”
“不必了。”奚可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自去寻住处。待天师回返,诸位到齐,你再来知会于我。”说罢,竟不再理会刘蕃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提起她那小小的藤箱,转身便走,径自出了【秋风会馆】的大门,身影很快没入华灯初上的街道人流中。
刘蕃僵在原地,看着奚可巧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恭敬一点点剥落,化作一片铁青。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咒骂了几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半晌,才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向会馆内走去,背影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你的神念分出两缕,一缕继续跟着愤愤不平的刘蕃进入会馆深处,另一缕则遥遥锁定着奚可巧。你看到她并未走远,只是在附近街区略作打听,便向着城西方向行去。最终,她停在了一处门庭整洁、匾额上写着【云苍会馆】的建筑前。这是点苍派在云州城设立的产业,供往来同门及友好江湖人士落脚,顺带洽谈门派下那些产业的买卖,在云州武林中颇有些名声,以规矩严、风气正着称。
看到奚可巧——这位太平道的毒道高手、炼制尸傀的“桃源宫主”——竟选择住进以“名门正派”自居的点苍派会馆,你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几乎要笑出声来。这真是绝妙的讽刺!一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以毒术和控尸闻名的女魔头,因为担心同教“道友”对自己图谋不轨,竟然跑去寻求“正派”的庇护,只因她觉得“点苍派的牛鼻子,好歹是正派弟子,应该不至于做出下药迷奸这等龌龊之事”!
这其中的荒谬与反差,让你觉得既可笑,又有一丝莫名的“欣慰”。你种下的“精神种子”已然开花结果,她开始用一套全新的、被你植入的“逻辑”和“警惕”来审视周围世界,甚至不惜投身于曾经敌对的阵营(至少是表面上的)来寻求安全感。这颗棋子,已经有了自主行动的趋向,虽然这趋向仍在你预设的轨道之上。
你不再关注奚可巧在【云苍会馆】如何安顿。你的注意力,全部回到了【秋风会馆】,回到了刘蕃身上。你知道,在他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泄的时候,他那两位“好兄弟”的到来,必然会有“有趣”的事情生。
你的神念如同最隐秘的幽灵,贴着廊柱阴影,滑过地板缝隙,悄无声息地跟随着刘蕃。他阴沉着脸,穿过回廊,来到会馆后院一处更为僻静独立的院落。这里是太平道这些水面下的人物,在云州城常驻的居所。他刚走进院中主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院门便再次被推开,两道人影带着一身风尘与凝重之色,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马风与赵小河。
马风浓眉紧锁,行走间虎虎生风,但此刻脸上却布满忧色。赵小河则矮胖些,圆脸上常挂着的和气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惶惑与不安。两人显然赶路甚急,袍角沾着泥点,额上见汗。
“师兄!”马风一进门,也顾不得客套,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出事了!大事!”
刘蕃心中一凛,暂时压下对奚可巧的怨愤,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的气墙(虽然粗浅,但足以防止寻常人偷听),沉声道:“慢慢说,何处出事?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