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甬州!”赵小河接口,圆脸上满是后怕与难以置信,“我和马师兄按天师吩咐,去甬州查看炼尸堂情形,并寻找【添香院】的月羲华……可谁知,到了地方才现,全完了!”
“炼尸堂那洞窟,整个都塌了!”马风声音干,眼中犹有惊悸,“我们暗中探查,那处地窟入口被彻底封死,像是被巨力从内部轰塌,又经大火焚烧,岩石都熔结在一起,根本进不去!外面山谷里还残留着浓重的尸臭和焦糊味,还有一些……碎裂的尸块残骸,看衣着,像是炼尸堂的道众。血池……怕是彻底毁了,里面的尸兵肯定也全完了。尸心真君张山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蕃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炼尸堂是太平道在黔中的重要据点,尸心真君更是教中宿老,擅长炼尸控尸,地位特殊。如今巢穴被毁,人踪杳然,这绝对是震动教内的大事!
“可曾现敌人踪迹?是谁干的?”他急问。
马风与赵小河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马风涩声道:“没有。现场除了废墟和残骸,什么线索都没留下。我们小心查探了方圆数十里,也没现大规模人马行动的痕迹。仿佛……仿佛是一夜之间,天崩地裂,整个炼尸堂就没了。我们遇到两个侥幸逃出的外围道徒,也都吓破了胆,语无伦次,只说什么‘血池沸腾’、‘炼心殿大火’、‘地龙翻身’,问不出所以然。”
刘蕃眉头拧成了疙瘩。炼尸堂防御森严,尸心真君自身修为亦是地阶中等,与自己不相上下,究竟是何方势力,能有如此手段,将其连根拔起,不留丝毫线索?
“那【添香院】呢?那边可有月羲华这老妖婆的消息?”刘蕃想起另一桩任务。
赵小河脸上困惑之色更浓:“回师兄,【添香院】倒是还在营业,我们进去看了,姑娘都是新面孔,老鸨龟公也换了人。悄悄打听才知,这院子前不久刚被前任知府王文潮转手卖给了本地一个土司!原来的老鸨、姑娘,还有我们安插的暗桩,全都不知所踪!月羲华……更是影都没见着。我们找到之前传递消息的暗线留下的接头记号,也无人回应。师兄,你说……会不会是我们在甬州的探子,消息有误?或者……月羲华她早已不在甬州?”
刘蕃跌坐在椅中,半晌无言。炼尸堂被神秘摧毁,尸心真君失踪;【添香院】易主,月羲华及所有暗桩人间蒸;两件差事,竟无一顺利!他本还指望靠迎接奚可巧这件“功劳”来冲淡曹旭那边可能的不顺(请动“千面鬼叟”尤维霄绝非易事),如今看来,自己这边也未必能讨得好去。那女人如此难缠,天师见了,是否满意还未可知……
一股浓浓的疲惫与无力感涌上心头。他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语气萧索:“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炼尸堂之事,非我等能处置;【添香院】线索已断,月羲华下落不明。这些,都需如实禀报天师,请他老人家定夺。”他将责任轻轻推开,仿佛这样就能轻松些。
马风与赵小河也沉默下来,屋内气氛沉重。过了片刻,赵小河才迟疑道:“师兄,那……曹师弟那边,去请尤老前辈,不知是否顺利?若尤老前辈知晓其徒尸心真君可能罹难,炼尸堂被毁,恐怕……”
刘蕃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烦躁与狠色:“尤维霄那老怪物,喜怒无常,用毒之术鬼神莫测,本就难请。若他知道张山虎出事,必然暴怒。届时……只能看天师和华长老能否镇得住他了。我们……届时见机行事,莫要强出头,免得做了冤大头。”他语气中透出明显的推诿与自保之意。
马风、赵小河闻言,皆默然点头,深以为然。在教中多年,他们早已明白,有些浑水,蹚不得。
就在这时,刘蕃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胸中那股对奚可巧压抑数日的邪火猛地窜了上来,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拍桌子,将马风赵小河吓了一跳。
“妈的!晦气事还不止这些!”刘蕃咬牙切齿,脸色涨红,将这一路迎接奚可巧所受的“窝囊气”倒豆子般倾泻出来,“我奉命去黔州请回来那贼婆娘奚可巧,你们是不知道那副嘴脸!一路上拿腔拿调,给老子摆足了坛主架子!好像她已经坐稳了坤字坛似的!住要单间,行要先行,说话鼻孔朝天!老子多看她两眼,她竟以为老子要对她图谋不轨!我呸!一个靠炼尸玩毒爬上来的贱娘们,真当自己是天仙了?也不照照镜子!”
他越说越气,口沫横飞,将路上种种细节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尤其着重描述了暴雨岩洞中那“莫须有”的指控,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冤枉。马风、赵小河听得面面相觑,他们与刘蕃相处日久,知他脾性,这番话里水分恐怕不少,但看师兄气成这样,那奚可巧想必也确实不是易与之辈,给了师兄不少难堪。
“师兄息怒。”赵小河劝道,“她既将成坛主,暂且忍让一二。待她正式上位,若行事太过,自有圣尊与诸位天师看着,谅她也猖狂不了几时。”
“忍?老子这一路忍得还不够吗?”
刘蕃瞪眼,但声音终究低了下去,他也知道眼下不是作的时候。只是胸中那口恶气实在难平,他压低声音,阴恻恻道:“这女人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绝非善类。如今曲香兰死了,她得了势,以后坤字坛的丹房,恐怕都得看她的脸色。我们兄弟日后在她手下支取丹药,须得多加小心。我看……不如趁她立足未稳,我们先……”他做了个隐秘的手势,眼中凶光一闪。
马风与赵小河神色一凛,连忙示意他噤声。
马风低声道:“师兄慎言!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至少……也要等曹师弟回来,见过天师之后再说。”
刘蕃也知道自己失言,哼了一声,不再多说,但眼中闪烁的怨毒光芒,却昭示着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你的神念静静“听”完了这场充满焦虑、推诿与阴谋的密谈,如同欣赏一出编排拙劣却足够真实的闹剧。炼尸堂覆灭、月羲华失踪的消息,经由他们之口证实,让你对自己几个月前那场突袭破坏行动的后继影响有了更清晰的评估。而刘蕃对奚可巧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怨恨与隐隐的杀心,更是让你颇为满意。你精心播下的猜忌与敌意的种子,已在他们心中长出了狰狞的毒芽。
是时候,给这锅已微微沸腾的毒汤,再添一把火了。而火引,便是那位独居【云苍会馆】,正做着“坛主”美梦的奚可巧。
你收回神念,端起桌上已微凉的茶,缓缓饮尽。心中一个清晰而周密的计划已然成形。
直接去找奚可巧,告诉她“太平四杰”正在密谋对付她?这太拙劣,也容易引起她这多疑之人的警惕。你需要一个更巧妙、更自然,也更致命的切入点。
你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脑海中迅闪过关于奚可巧的一切信息:她的出身,她的毒术,她在教中的地位,她对“尸香仙子”曲香兰那深入骨髓的嫉恨……你的眼睛微微眯起。
曲香兰。
这个名字,或许就是最好的钥匙。那个因你的“开垦”领悟【地·萌芽新生篇】而容颜永驻、曾备受其师玄冥子这前任坎字坛坛主提拔,从而夺走了本该属于她奚可巧的坤字坛坛主之位的女人。那个她恨不能食肉寝皮的仇敌。
而现在,曲香兰在哪里?就在你的“新生居供销社”里,功力大损,归心于你,甚至装扮成“苗女”在云州城里招摇过市。奚可巧对此一无所知,太平道也以为她已葬身鸣州瘴母林的“瘴母之口”了。
如果……如果让她“偶然”得知,她恨之入骨的曲香兰并未死去,而且就在云州,就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地方,且已背叛太平道,虚弱不堪……以她那被权力欲望和嫉恨扭曲的心性,她能忍住不去“清理门户”,亲手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并向那贱人尽情宣泄积压多年的怨恨吗?
绝无可能。
一抹冰冷的微笑在你唇边绽开。这计划不仅能让奚可巧自投罗网,还能让你顺理成章地“回到”你那已阔别一月有余的“云州供销社”,见见姜仪娘,看看冯施琳(或者说,伊芙琳)又将那方小天地经营成了何等新奇模样。一石二鸟,甚妙。
你不再耽搁,留下茶钱,起身下楼,融入云州城渐浓的夜色之中。你没有立刻出城返回新生居,而是先寻了一处尚在营业的笔墨铺子,买来了最普通的信纸信封与一支毛笔。
寻了处僻静无人的小巷阴影,你就着远处店铺透出的微弱灯火,铺开信纸,略一沉吟,笔尖落下。你刻意改变了笔迹,使之显得潦草、急促,仿佛是在极度紧张或匆忙中写下:
“曲香兰,未死!”
“功力全失,已叛教!”
“现,藏身于,云州,新生居,供销社!”
“往!可获全功!”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信息。短短四行字,却蕴含着足以让奚可巧瞬间血液沸腾、失去理智的剧毒诱饵。你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封口处随意用指尖蘸了点墙灰抹了抹,使其看起来更加不起眼。
接着,你在街角找到一个蜷缩在屋檐下、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往他脏兮兮的手里放了几枚亮晶晶的铜钱。“把这封信,送到城西【云苍会馆】,交给一位叫‘奚可巧’的女客。就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让你送的,送了就走,别的什么也别说,明白吗?”你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乞丐瞪大眼睛看着手里的铜钱,又看看你模糊在阴影中的脸,连忙点头,紧紧攥住信封和钱,一溜烟跑了。这样的小乞丐每日在城中穿梭乞讨,最不起眼,也最不会引人怀疑。
看着小乞丐消失在小巷尽头,你才转身,向着云州城门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夜色已深,城门早已关闭,但这难不倒你。你寻了处僻静城墙段,【幻影迷踪步】展开,身形如轻烟般掠过数丈高的城墙,落入城外黑暗之中,辨明方向,向着“新生居”所在的村落疾行而去。
夜风拂面,带来田野的气息。你心中那冰冷的谋划与算计之外,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与期待。离开半月有余,不知那小小院落中,姜仪娘是否安好?冯施琳(伊芙琳)那聪慧绝伦的头脑,又在你留下的那些“启”下,捣鼓出了什么新奇物事?
你加快了脚步。身后的云州城灯火渐远,如同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而你,正将一条更致命的毒蛇,引向它,亦引向你自己布下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