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啊……你真的长大了。长得如此挺拔,如此强大,如此……令人心安。娘为你高兴,真的。
而在她旁边另一个略小的浴桶里,“冯施琳”小妹妹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她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瓷娃娃(虽然此刻这“瓷器”略显粗糙),僵硬地站在热水下,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如同上好蓝宝石般的独特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水面倒影中那张属于“冯施琳”、稚嫩、瘦削、带着营养不良痕迹的小脸,以及倒影中那具干瘪、平坦、肋骨隐约可见的、属于未育女童的躯体。
她带着崩溃的嫌弃,缓缓低下头,看向真实的自己——胸前一片坦荡,所谓的“曲线”根本不存在;手臂和腿细得像麻杆,皮肤因为之前的污秽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黯淡粗糙。
oh,meingott!(哦,我的上帝啊!)
这……这就是我,伊芙琳·冯·施特劳斯,伟大的日耳曼尼亚第四帝国基因生物学精英,冯·施特劳斯家族荣耀的继承者……全新的身体?!
一个营养不良、育不良、肮脏(虽然正在清洗)的东方小屁孩?!
杨!你这个该死的、毫无人性的、独裁的、冷血的魔鬼!暴君!野蛮人!!!
悲愤、屈辱、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她。蓝宝石般的眼眸迅蒙上一层水雾,晶莹的泪珠混着热水滚落。
她想尖叫,想怒吼,想用最流利的德语咒骂那个将她置于如此境地的男人,但她不敢。在这个陌生、落后、充满不可知危险的世界,暴露自己的“异常”是愚蠢的。她只能将所有的怒火与委屈狠狠咽下,化为更加用力的搓洗——仿佛能洗去这具躯体的“低劣”与“不幸”。
洗漱完毕,白月秋贴心地为她们取来了两套干净的粗布衣裳。虽然料子是最普通的麻布,颜色灰扑扑的,式样也简单得近乎简陋,但洗得干干净净,折叠整齐,甚至散着一股晒过太阳后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暖香。
姜仪娘接过衣服,神色平静自然。对她而言,锦衣玉食是过往云烟,粗布麻衣是现实安稳。能重获新生,能呼吸,能行走,能再次见到自己送走了二十多年的亲生儿子,已是上天(或者说儿子)最大的恩赐,衣物好坏,不值一提。她动作利落地穿上,虽然布衣粗糙,却掩不住那份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气度。
而“冯施琳”小妹妹的反应则激烈得多。她瞪着白月秋递过来的那套灰扑扑的、袖口甚至有个不起眼小补丁的童装,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蓝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抗拒。这……这能叫衣服?这分明是抹布!是裹尸布!在她过去的认知里,仆役穿的都比这个强!
可是,她能怎么办?拒绝?然后光着?或者继续穿那身破烂?寄人篱下,语言不通,形单影只,甚至连这具可恶的身体都弱小得可怜。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审美、所有的“贵族准则”,在生存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一部分是气的,一部分是委屈的),以一种看起来十分“悲壮”的姿态,接过了那套“抹布”,然后带着明显抵触情绪,笨拙地套在了身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刚刚洗净的细腻(相对而言)皮肤,带来一阵不适,更让她心中对杨仪的“怨恨”加深了一层。
晚饭时间,营地中央空地上架起了数口大锅,炊烟袅袅,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白月秋为她们端来了“新生居”标准的“工作餐”一大碗堆得冒尖、油光闪亮、炖得酥烂的杂粮米饭,上面盖着几块酱色浓郁、香气扑鼻的炖肉,旁边还有一碗飘着油花和野菜的清汤。分量实在,味道厚重,对于刚刚获得新生、亟待补充体力的大多数人来说,这无疑是美味佳肴。
姜仪娘坐在简陋的木凳上,端起粗糙的陶碗,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仔细地慢慢咀嚼着。肉质软烂,咸香适中,简单的调味却激了食物最本真的滋味。她已经二十年没有尝过任何食物的味道了,口腔中久违的充实感与味蕾的刺激,让她眼眶微微热。这不是珍馐美味,却是活着的证明,是儿子为她挣来的、踏实的新生。她吃得很香,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佳肴。
而“冯施琳”小妹妹,则遭遇了她“新生”以来的第二次“重大技术性挫折”。
她盯着眼前那两根细长、光滑、在她看来结构反人类、使用难度极高的东方餐具——筷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无助。她试着用记忆里偶尔瞥见的、那些“土着”进餐时的模糊印象去模仿,手指僵硬地摆弄着两根小木棍,但它们在她手里就像不听使唤的叛逆儿童,不是交叉打滑,就是根本夹不起任何东西。一块颤巍巍的肥肉几次从筷尖滑落,溅起几点油汤,差点弄脏她那身崭新的(在她眼里)“抹布”。
她的小脸憋得通红,蓝眼睛里写满了焦躁和挫败。作为曾经站在某个科技文明顶端的精英,她精通数种语言,能操作最精密的仪器,能推导最复杂的公式,如今却败给了两根小木棍!这简直是对她智商的侮辱!
最终,还是细心善良的白月秋注意到了她的窘迫。看着这个有着奇特蓝眼睛、笨拙可怜、连吃饭都成问题的小妹妹,白月秋心中母性泛滥,生起强烈的怜爱。她立刻起身,去伙房找来一个用木头粗略削成、边缘还有些毛糙的木勺,递到冯施琳面前,语气温柔得像哄孩子
“小妹妹,给,用这个吧。这个好拿。”
冯施琳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暖、眼神清澈的“土着”大姐姐,看着她手中那简陋却实用的木勺,心中那堵高傲冰冷的墙壁,仿佛被这陌生的善意轻轻敲开了一丝缝隙。她迟疑了一下,默默接过了木勺,低声道了句含糊不清、带着怪异口音的“谢谢”(这是她跟辰州山里的五仙教那些土人信徒勉强学的简单汉话)。
然后,她低下头,努力回忆着过往宴会中见过的、那些贵族用餐时应有的仪态,试图用木勺也能展现出一种“优雅”。可惜,瘦弱的手臂、陌生的餐具、以及饥肠辘辘的本能,让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而急切。她小口小口地,将那些在她挑剔的味觉评价中顶多算“可入口”、“烹饪方式古怪”的食物送进嘴里,默默地吞咽着。
她不敢多说话,害怕暴露自己古怪的口音和贫乏的词汇。她只能将所有的“屈辱”(不会用筷子)、“不满”(食物粗糙)、“愤怒”(对杨仪的)和“无奈”(对现状的),就着这碗在她标准下堪称“猪食”的饭菜,一起狠狠吞进肚子里。
杨!你这个混蛋!独裁者!冷血的资本家!这笔账,我伊芙琳·冯·施特劳斯记下了!总有一天,要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她一边吞咽,一边在心底用最地道的德语恶狠狠地誓。
看着眼前这两位对你至关重要,却又身份敏感、处境微妙的“家人”,你心中飞快地权衡着。情感上,你渴望将母亲留在身边,晨昏定省,承欢膝下,弥补这些年缺失的亲情与愧疚;理智上,你也深知伊芙琳所掌握的知识体系是何等宝贵的财富,若能妥善引导利用,对你未来计划的助力不可估量。
但理智的砝码最终重重压下。
哀牢山工地,表面上看是你一手掌控、各方“协作”的宏大工程,实则暗流汹涌,危机四伏。这里聚集了朝廷、军方、道门、佛宗、江湖各派乃至西南土司的势力和眼线。他们或因利益,或因威慑,或因求生,暂时汇聚在你的旗帜下,但人心回测,各怀鬼胎。姬凝霜的帝王心术,凌云霄的道统坚持,惠空等人的方外立场,韩力夫等江湖豪强的桀骜不驯,还有那些潜伏暗处、可能存在的太平道或其他势力残余的窥探……这是一个极度不稳定、充满变数的临时联盟。
你凭借“半神”姿态、沟通“山神”的能力以及“神迹”般的手段暂时压服了众人,建立了绝对的权威。但这种权威建立在神秘、强大与不可知之上,也伴随着天然的猜忌与恐惧。任何一个看似微小的“变量”,都可能成为点燃火药桶的星火,或成为对手攻讦你的把柄。
母亲姜氏“前朝皇族余孽”的身份,是足以引爆朝野、让你瞬间从“救世能臣”变成“心怀叵测的前朝余孽保护伞”的致命毒药。伊芙琳的异世特征(蓝眸)和可能不经意流露的越时代的认知,则可能被当作“妖异”、“非人”,引来卫道士的讨伐,甚至引起某些对“异常”极度敏感的隐世存在或组织的注意。
你不能冒险。至少在拥有绝对掌控力,足以无视这些潜在威胁之前,不能。
必须为她们,也为你的“新生”大业,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稳妥的过渡方案。
你的目光落在那个虽然身体是女童、灵魂却依旧高傲敏锐的伊芙琳(冯施琳)身上。一个长远而周密的计划雏形在你脑海中逐渐清晰。
你深知,伊芙琳最大的价值,在于她大脑中那个完整、先进、自成体系的“科学知识宝库”。但知识转化为现实力量,需要桥梁。目前最大的障碍,就是语言与文字。在玉佩中用神念交流无障碍,但在现实世界,她那一口德语和几句蹩脚汉话,根本无法与工匠、学者进行有效沟通,更遑论指导复杂的实验与生产。
当务之急,是让她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彻底掌握此世的通用语言和文字,至少达到流畅交流、阅读技术资料的水平。而教授她的最佳人选,无疑是你母亲“姜仪娘”。出身前朝宗室,自幼接受最顶级的贵族教育,诗书礼乐、经史子集皆有涉猎,官话纯正,仪态优雅,更兼性情温柔,富有耐心,由她来担任伊芙琳的“启蒙老师”和“文化导师”,再合适不过。
而且……你看着母亲重生后那温和却难掩一丝孤寂的眼神,又看了看伊芙琳那高傲外壳下同样深藏的、对陌生世界的茫然与疏离。让这两位同样“重生”、同样“孤独”、却来自不同世界、拥有不同智慧的灵魂相互陪伴,相互学习,一个倾囊相授,一个如饥似渴,或许在教授与学习的过程中,她们也能彼此温暖,找到新的寄托与意义?
一个温柔慈爱、充满母性光辉与传统文化底蕴的“老师”;一个聪慧高傲、拥有异世科学思维与叛逆精神的“学生”。这组合本身,就充满了奇妙的戏剧性与可能性。
于是,你将自己的决定告知了她们暂时将她们送往你现今最稳固的“大后方”——经营日久、根基深厚的云州供销社。由姜仪娘负责教导冯施琳系统的语言文化,待冯施琳具备基本的交流与学习能力后,再视情况安排进一步的“工作”。
对于这个安排,姜仪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欣慰,她看着你,轻轻点头,目光中满是信任与支持。她知道儿子思虑周详,如此安排必有深意,能帮到儿子,她求之不得。
而冯施琳(伊芙琳)则明显愣住了,蓝眼睛瞪大,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与抗议。让她跟这个“土着”老妇人学那种“落后”、“复杂”、“毫无逻辑美感”的语言和文字?还要去一个听起来就很偏僻的地方?这简直是变相流放!是对她才华的侮辱和浪费!她几乎要跳起来反对,但接触到你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感受到那目光背后蕴含的绝对权威与力量,她所有冲到嘴边的抗议(主要是德语咒骂)都噎在了喉咙里。她只能狠狠地瞪了你一眼,用眼神表达着无声的控诉与“走着瞧”的威胁。
杨!你这该死的独裁者!暴君!等着吧,等我学会你们的语言,掌握你们的知识体系,我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价值!她气鼓鼓地想。
喜欢风云际会杨仪传请大家收藏风云际会杨仪传本站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