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茧散去,木屋内恢复了平常的光线。
你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期待与紧张。你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两名“患者”。
只见,那原本眼神空洞、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妇人与小女孩,她们的身体,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一震!比之前更加明显!
然后,她们那长久以来一直黯淡无光、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睛,眼皮开始剧烈地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
几息之后——
两人的眼睛,几乎同时,带着一种初生般的茫然与滞涩,缓缓睁了开来!
两道截然不同、却都充满了“神采”、“智慧”与“新生”、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第一缕火苗,猛地从她们眼中爆出来!
妇人的眼神,初时迷茫,迅变得柔和、慈祥,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平静,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打量着周围简陋的木屋,目光最终,定格在你——她唯一的儿子身上。泪水,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眶。
小女孩(或者说,伊芙琳)的眼神,则复杂得多。初睁眼时是极度的茫然与不适,随即迅被一种混杂了“惊愕”、“嫌弃”、“愤怒”、“委屈”以及“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憋屈所取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带着污渍、属于“低等种族”孩童瘦小的手,又试图活动了一下这具陌生、弱小、让她感觉无比憋屈的身体,脸上露出了几乎是崩溃的表情。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种咬牙切齿、带着浓重鼻音的闷哼。
紧接着,两道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带着明显的生涩、沙哑与不确定,在这寂静的木屋中,迟疑地试探着响起——
“仪……仪儿?”
“我……我这是……活过来了?”
“meingott。。。(我的上帝……)这感觉……糟透了!”
你看着眼前这两位对你而言无比重要、但身份又极为敏感的“亲人”,心中涌起滔天巨浪般的复杂情感。母亲姜氏——或者说,这具三十许岁、面容普通、身形干瘦的农妇躯壳中,所承载的那缕温柔、慈爱、历经沧桑却依旧坚韧的灵魂。以及伊芙琳·冯·施特劳斯——那个被困在十来岁痴傻女童躯体内、此刻正用那双独特的蓝宝石眼眸瞪着你、灵魂中充满了屈辱、不甘与憋闷的异世科学家。
她们真的“活”过来了。
凭借着你那已然蜕变、触摸到“神性”边缘的“半神”之力,以及精准到极致的操控与磅礴的生命能量,你完成了一项足以颠覆此世绝大多数“法则”认知、堪称逆天改命的壮举。这不仅仅是医术或道法的范畴,这是对生命本质的干涉,是对“生死”界限的某种僭越。一股混合了巨大喜悦、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以及对母亲深沉眷恋的强烈情感,几乎要冲破你理智的堤坝,让你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将那位眼神温柔、充满欣慰地望着你的“新母亲”紧紧拥入怀中,感受那份独一无二、属于“家”的温暖与安宁。
但是——
你不能。
你那远常人、历经两世磨砺、早已在无数次生死危机与权力博弈中淬炼得坚如钢铁的理智,在这最关键时刻,如同最冷静的指挥官,死死扼住了情感洪流的咽喉。你的眼神在瞬息间完成了从激动到深邃平静的转变,眼眶中那几乎要泛起的微红迅褪去,恢复了平日那古井无波、令人难以窥测其内心波澜的沉静。
你非常清楚,现在绝不是暴露她们真实身份的时候。
你的母亲姜氏,是前朝末代瑞王姜衍的正妃,是名副其实的“前朝皇族核心余孽”。这个身份在大周朝,尤其是在当今这位雄才大略、对前朝势力始终抱有高度警惕的女帝姬凝霜治下,是足以引爆朝堂、牵连无数、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级火药桶。一旦泄露,无论姬凝霜个人对你态度如何,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勋贵、言官,乃至各地可能残存的前朝同情者或野心家,都会闻风而动,将你、将你的母亲、将你刚刚起步的“新生居”乃至整个天下局势,拖入难以预料的腥风血雨与政治漩涡之中。
后宫?那更将是一个不见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场,任何一点把柄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而伊芙琳,这位来自“日耳曼尼亚第四帝国”的纳粹女科学家,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那双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的湛蓝眼眸,仅仅是外形上就足够引人注目甚至引来“非我族类”的猜忌。更致命的是她脑海中那些远时代、体系完整的科学知识,以及她那套建立在“优生学”、“种族主义”和“绝对理性”基础上的思维模式与价值观。这些东西一旦在不恰当的时机、以不恰当的方式泄露,在这个封建迷信与武道为尊的世界,可能会被当成“异端邪说”、“妖言惑众”,甚至引来某些隐世古老存在的注意。她是你的“智库”,是你的“技术顾问”,但同样也是一颗必须谨慎保管、绝不能轻易示人的“秘密武器”,甚至可能是“定时炸弹”。
在你尚未拥有足以碾压一切世俗规则、皇权法度、乃至潜在凡威胁的绝对实力之前,在你尚未将“新生居”的根基打得无比牢固、足以庇护你想要保护的一切之前,你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于是,你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情感,面色平静地转向那位早已被眼前“复活”神迹震撼得目瞪口呆、俏脸上交织着敬畏、崇拜与一丝本能恐惧的忠实下属——白月秋。
“月秋。”
你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刚刚完成“逆天之举”的激动或疲惫,仿佛只是吩咐她去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杂务。
白月秋娇躯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宏大而不可思议的梦境中被唤醒。她抬眼看着你,那张俊朗的脸庞依旧平静如水,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到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挥手间令“死者”苏生的神迹,对你而言不过是呼吸般自然的事情。这种极致的“平常心”,反而让她心中的敬畏与崇拜攀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几乎化为一种盲目的信仰。
神!公子他……真的是行走人间的神明!唯有神明,才能如此举重若轻,视生死如无物!
“公……公子!您有何吩咐!”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但那份自灵魂的激动依旧难以完全掩饰。
你指了指那两位尚且沉浸在新生的茫然与适应中的“新人”,用一种清晰、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语气吩咐道
“这两位,与我有旧。”
“年长的这位,日后便叫‘姜仪娘’。”
“这个小姑娘……”你的目光落在那正低着头、浑身散着“生无可恋”气息的“袖珍版”伊芙琳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带着些许“恶趣味”的弧度,“就叫‘冯施琳’吧。”
伊芙琳·冯·施特劳斯?不,从此刻起,在这个世界,她只是“冯施琳”,一个听起来朴素无华、甚至带着点乡土气息的名字,正好匹配她此刻那身破旧衣衫和瘦小身形。
“你先带她们去吃点东西,洗漱干净,换身得体衣裳。做完这些,再带她们来见我。”
“是!公子!”白月秋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她转身走到姜仪娘和冯施琳面前,态度恭敬而小心,既带着对“公子旧识”的尊重,又因方才所见而心存敬畏。她轻声细语道“姜……姜仪娘,冯施琳小妹妹,请随我来。”
临时搭建的、充满“工地”风格的公共澡堂内,水汽氤氲。巨大的防水油布和木桩围成的空间里,数十名同样刚获新生的女信徒正赤着瘦弱但焕新生的身体,享受着通过调试抽水机锅炉散热排出的热水带来的久违温暖与洁净。嘈杂的水声、笑声和低语充斥其间,充满了生命复苏的活力。
在澡堂最偏僻的一角,被白月秋特意清出的小小空间里,热气蒸腾。
“姜仪娘”静静站在温热的水流下,赤裸着这具属于三十许岁农妇的陌生躯体。水流冲刷过她干瘦却不再虚弱、充满健康活力的肌肤。她缓缓抬起手,凝视着这双掌心略有薄茧、指节分明、属于劳动者的手,与她记忆中那双养尊处优、白皙柔嫩的贵妇之手截然不同。她又轻轻抚过自己干瘪的胸膛、纤细的腰肢、修长却结实的双腿。触感真实而陌生,带着年轻躯体特有的弹性与生命力,却也清晰烙印着原主辛劳生活的痕迹——皮肤略糙,骨架纤瘦,肌肉因长期劳作而紧实。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困于黑暗玉佩之中,仅存一缕残魂,苏醒之后依靠儿子注入的磅礴内力与信念维系,以为永生永世都将如此,直至彻底消散。她从未奢望过,自己竟还能再次拥有真实的触感,感受水流的温度,呼吸带着湿气的空气,更未敢想象,是以这样一种“全新”的方式“活”过来。
而这一切,都是她的儿子,杨仪,赐予的。
一想到刚才在简陋木屋中,儿子那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无尽力量与智慧的眼神,那挥手间引动莫测神光、完成“灵魂接引”的从容姿态,姜仪娘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充满慈爱、欣慰与难以言喻骄傲的弧度。那双属于“姜仪娘”的原本平凡眼眸深处,闪耀着唯有母亲才懂的、深沉如海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