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
愤怒如同岩浆,在它那混沌的意识深处奔涌、咆哮,几乎要冲垮它最后一丝理智。它想撕碎那个雌性蝼蚁残存的灵魂,想将眼前这只揭穿真相的可恶蝼蚁碾成宇宙尘埃,想将这座山、这片大地、这个该死的世界都拖入疯狂与毁灭的深渊!
你冷冷地注视着那片因狂暴情绪而剧烈扭曲、翻涌的黑暗,聆听着那无声却震耳欲聋的精神咆哮,感受着整座山峰的震颤与大地的哀鸣。你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歇斯底里的闹剧。
你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这个被困了至少二十年、刚刚被戳破最后遮羞布的“可怜虫”,泄完它那无能的狂怒。
时间在死寂与轰鸣交替中流逝。山体的震颤渐渐平息,翻滚的灰雾缓缓沉淀,信徒们的惨嚎变为低微的呜咽,天空的暗红色雷光隐入云层深处。
那股狂暴的精神波动,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疲惫、浓重不甘与一丝虚无的寂静。
你感觉到,那洞底庞大的意志,正在“看”着你。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如同观察蝼蚁或玩具般的“看”,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忌惮、审视、困惑,以及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期待”的凝视。
它看不透你。
你这只刚刚从蝼蚁蜕变为半神的碳基生物,你的思维逻辑,你的知识来源,你的目的动机,对它而言都如同一个来自于更高维度、它完全无法理解的“黑箱”。你能承受它的神血而不崩溃,你能知晓它最深层的秘密,你能为它描绘从未想过的可能——未知,带来了最原始的恐惧,也带来了……被囚禁者对于“变数”的本能渴望。
你知道,时机到了。
再次将神念传递过去。这一次,你的“声音”不再冰冷如刀,而是带上了一种平和、理性、甚至带着一丝“同情”的奇异韵律,如同一位洞悉一切的心理医生,在对一位陷入偏执狂想的病人进行劝导。
“我知道,索拉里斯,你的力量,在这个世界,非常强大。”
“没有哪种碳基生命,可以真正对抗你。他们的刀剑伤不了你的本质,他们的法术撼不动你的根基,他们的意志在你面前如同风中残烛。你可以轻易地污染他们,控制他们,将他们变成你取乐的工具,或者汲取他们那微弱灵魂能量以慰藉干渴的零食。甚至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那些负责分解有机质,进行生态循环的微生物,它们也无法把物理性质完全不同的你给分解掉,你是不死不灭的。”
“但是——”
你话锋一转,神念变得如磐石般沉稳坚定,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对方逻辑的薄弱处。
“你也知道,你,被困住了。”
“这个世界的法则,在排斥你。不是主动的敌意,而是存在层面的不相容。这里的‘灵气’,这里的物质构成,这里的物理常数,甚至这里的时间流与空间结构,都与你的‘故乡’、与你的‘本质’格格不入。你就像一条深海巨鲸,被抛上了炙热的沙漠,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烧灼的痛苦,每一次移动都要对抗巨大的阻力与消耗。”
“这个世界干燥的大气,在缓慢而持续地侵蚀你暴露在外的部分,让你感到不适,让你本应光滑湿润的表皮变得粗糙、皲裂。这个世界贫瘠的、以硅酸盐为主的岩石地质结构,无法为你提供维持庞大存在所需的、特定的‘负熵’与能量,反而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无时无刻不在吸收、中和着你散出的、维持自身稳定所必须的某种场或‘信息’。”
“所以,你才需要水。不仅仅是普通意义上的h?o,与你原来所处的‘水氨大洋’里通过高压形成的‘液态水’相比,这个星球上常温常压的液态水,能量密度实在太低了!所以你需要经过特定方式聚集、沉淀、或许还沾染了此地生灵微弱精神印记的‘水’,来形成一个能让你稍微舒服一点的‘微环境’。”
“所以,你才需要控制那些信徒,搭建那可笑的原始供水系统。那不仅是为了获取维持存在的介质,更是你在无尽孤寂中,对抗虚无、对抗疯狂、证明自己‘存在’的一种可悲仪式。”
“所以,你才需要我。”
你的神念在此刻,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确信。
“需要我这个,或许是此方世界唯一能理解你真实处境,并且,有能力、有知识、有决心,为你建造一个真正意义上高效自动化的,能让你在这个该死的‘牢笼’里活得稍微舒服一点、体面一点的‘全自动保湿循环系统’的人。”
“所以——”
你的神念骤然凝聚,如同一柄出鞘的、闪耀着寒光的绝世利剑,直刺对方那混沌意识的最核心,那被漫长囚禁折磨得脆弱不堪的、属于“失败者”的骄傲。
“索拉里斯,收起你那无聊又廉价、属于‘失败者’的愤怒与傲慢吧。”
“对着无法改变的事实咆哮,对着比你更弱小的存在施暴,除了证明你的无能、你的恐惧、你的可悲之外,毫无意义。”
“我们,来谈谈合作。”
“真正基于平等(至少是相对平等)的,基于共同利益(你获得舒适,我获得我需要的东西)的——合作。”
你的邀请,不是恳求,不是交易,甚至不是商议。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甚至带着一丝“施舍”意味的平静宣告。仿佛你并非在和一个能轻易毁灭城池的恐怖存在谈判,而是在对一个陷入困境、脾气暴躁、但尚有利用价值的合作伙伴,提出一个无法拒绝的方案。
洞底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死寂不同。之前的死寂是暴风雨前的压抑,是狂怒的酝酿。而这一次的沉默,是思考,是权衡,是那庞大而混沌的意志,在消化你那番“诛心之论”,在艰难地、一点点地剥落那层由傲慢、愤怒和自欺欺人构筑的外壳,露出里面最核心、最原始的诉求——生存,以及,摆脱这无边无际、令人狂的无聊。
你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意志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被戳破真相的羞恼,对现状的深刻不甘,对你这个“变数”的深深忌惮,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对“改变”的渴望,对“有趣”的向往,对逃离这永恒囚笼的、渺茫希望的悸动。
许久,许久。
久到山间的风都仿佛停滞,久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
一个充满了疲惫、妥协,却又依旧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属于“神魔”扭曲骄傲的意念,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般,在你的脑海中缓缓响起。
“合!作!?呵!呵!”
那笑声干涩、怪异,如同用破锣敲出的鼓点。
“你!这!只!有!趣!的!半!神!蝼!蚁!”
“你!的!胆!量!和!你!的!伶!牙!俐!齿!一!样!让!神!‘惊!讶’!”
“说!吧!”
“你!究!竟!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除!了!那!些!愚!蠢!的!信!徒!”
你没有立刻提出具体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