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底,那庞大而混沌的意志,猛地一颤。
并非因为这个名字本身蕴含的力量——名字对它而言,不过是无意义的符号。让它震颤的,是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认知”,是这只刚刚从“蝼蚁”蜕变为“半神”的生物,竟然知晓它那早已被遗忘在时光长河深处、来自“母星”的古老称谓!
这不可能!
这个世界,这个贫瘠、蛮荒、低等的牢笼,不应该有任何存在知晓“索拉里斯”这个名讳!即便是那些偶然间聆听到它精神低语、被其污染奴役的所谓“信徒”,他们所认知的也不过是“山神”、“地只”、“不可名状之恐怖”这类基于自身文明局限的、粗浅而扭曲的概念。
你是如何知道的?!
一股混杂着“震惊”、“被窥破秘密的愤怒”以及更深层“困惑”的、无比混乱的精神波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轰然从洞底爆,席卷而上!那波动是如此剧烈,以至于洞口边缘的岩石簌簌落下,空气中淡紫色的精神孢子疯狂舞动,那些麻木的信徒齐刷刷地停下动作,呆滞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扭曲,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针在刺戳他们残存的意识。
“你!是!谁!?!”
“你!这!只!蝼!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雷霆般的意念在你的脑海中炸响,每一个字都携带着实质性的精神冲击,试图撼动你刚刚稳固的神魂壁垒。若是之前的你,仅这一下就足以让你识海翻腾,口鼻溢血。但此刻,你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狂暴的精神风暴掠过你的身躯,吹动你的衣袂,却无法在你眼中掀起丝毫波澜。
你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你甚至没有刻意去防御,只是让灵魂深处那面红旗微微招展,那源自“科学理性”与“唯物辩证”的思想光辉自然流转,便将所有试图侵入、污染、扭曲你意识的精神力量消弭于无形。
面对这股足以让山河色变的恐怖质问,你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你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目光落在那枚戴在中指上的、古朴温润的玉佩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表面细微的纹路,你能感觉到其中那一缕微弱却坚韧的、属于伊芙琳的残魂,此刻似乎也因外界的剧烈精神波动而微微颤动。
你用一种云淡风轻、仿佛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的语气,继续以神念传递信息。你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一滴冰水,瞬间压过了那混乱的咆哮。
“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
“我,还知道,你,并非此时空的原生之物。”
你的神念微微一顿,如同利剑出鞘前那短暂的凝滞,随即,更加锐利、更加直指本质的意念,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剖开
“是它——”
你轻轻摩挲着玉佩,将其中那缕残魂的“气息”连同其承载的、破碎的时空印记,一并透过神念传递出去。
“是我这枚玉佩中,封存着的那个红蓝眼、痴迷于基因改造、来自另一条历史线中所谓‘日耳曼尼亚第四帝国’的最后幸存者,女基因学家,伊芙琳·冯·施特劳斯——”
“是她,在乘坐着那艘‘时空u艇’的逃生舱,仓惶穿越一道不稳定的‘时空裂隙’,试图逃离她那个注定毁灭的世界时——”
你的神念在此刻骤然加强,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对方那混乱、破碎、被漫长孤寂磨损的记忆壁垒上
“意外地,将同样在另一条‘世界线’的深空、或深海、或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介质中休眠的你——”
“给一起,拖拽、撕扯、或者说,是‘粘连’着,拉进了这条裂隙的乱流,最终,坠落到了这个,对你而言,干燥、贫瘠、法则排斥、宛如牢笼的蛮荒世界。”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在你这段话说完的瞬间,洞底那翻涌的、混乱的、暴怒的精神波动,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喉咙,骤然停滞了。
没有咆哮,没有震动,甚至连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疯狂的背景低语,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时空本身都凝固了的死寂。
然后——
“是!她!是!那!只!该!死!的!雌!性!蝼!蚁!”
一股混杂着亿万年积累的愤怒、不甘、恍然大悟、以及某种滑稽的荒诞感的恐怖精神风暴,如同压抑了无数纪元的火山,自洞底最深处轰然爆!这一次,不再是针对你的威压,而是一种纯粹情绪宣泄、席卷天地的无差别狂怒!
整座主峰剧烈地颤抖起来!山体表面出现了无数蛛网般的细微裂痕,碎石如雨般滚落。灰色的雾气疯狂翻涌,凝聚成一张张扭曲痛苦、无声哀嚎的人脸。空气中淡紫色的精神孢子浓度瞬间暴增,山下那些麻木的信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出非人的凄厉惨嚎,七窍中微微渗出暗红色的、混杂着精神污染的血泪。连天空都仿佛黯淡了几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云层中隐隐有暗红色的雷光闪烁,如同天怒。
它“想”起来了。
那些被漫长时光和异世界法则侵蚀得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此刻被你的话语如同钥匙般打开、串联、重组。
它“看”到了——那并非视觉,而是一种更高维的感知——在一条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冰冷金属、刺目灯光、怪异能量辐射的“世界线”中,一艘造型怪异、布满损伤的梭形造物(时空u艇),如同慌不择路的萤火虫,撞进了一道偶然出现、极不稳定的空间裂隙。裂隙的另一端,是无法形容色彩、充满了毁灭性能量的混乱时空湍流。
而在那艘梭形造物内部,一个渺小的碳基雌性生命体(伊芙琳),正恐慌着逃亡,她的意识、她的灵魂、她所携带的那个文明最后的基因库与知识烙印,如同风中之烛,在剧烈的颠簸与能量冲击中摇曳。
就在那梭形造物即将被时空乱流吞没的刹那,那雌性生命体在绝望中,引爆了逃生舱内某种涉及到“质能转换”与“维度跳跃”原理的应急装置。那是一道短暂而狂暴、撕裂了现实与虚幻屏障的闪光。
而它,索拉里斯,那时不过是在自己母星系某个气态巨行星的稠密大气层深处,或者说是在那片如同生命温床的、由高压液态水构成的“水氨大洋”中,一个最普通不过、正在进行漫长周期性休眠的个体。它感知到了那道异常的时空波动,那波动中携带的是来自另一个文明的迥异知识与生命气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吸引了它一丝游离而好奇、或者说本能的精神触须。
然后,那不稳定的脆弱裂隙,在应急装置的爆炸和它那一丝精神触须的“接触”下,生了难以预料的变化。如同两张靠近的湿润纸张粘连在了一起。它那庞大无匹的本体自然无法穿越,但那丝精神触须,连同触须所包裹、所连接的一部分“本质”,或者说,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子体”,却被那裂隙产生的怪异吸附力,硬生生从那雌性生命体乘坐的逃生舱破开的裂隙“破口”处,给“拖”了过去。
穿越的过程是混沌而痛苦的。它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失去了与母体、与母星系的联系,甚至失去了对自己完整形态的认知。当它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便已坠落在这个陌生而干燥、充满了脆弱碳基生命和奇怪能量(灵气)的世界,深嵌在这座主要由石灰岩构成的山体内部。
它虚弱,它困惑,它愤怒,它……饥渴。不是对食物的饥渴,而是对“水”,对它这种生命形态而言如同空气、如同血液、如同存在根基、富含氢氧元素及其他它所需“负熵”的介质的渴求。这个世界有江河湖海,但那些“水”的密度、能量层级、蕴含的“信息”,与它母星系的“水氨大洋”截然不同,甚至对它而言具有某种“毒性”或“惰性”,它无法直接、高效地利用。它需要“加工”,需要“转化”,需要那些渺小碳基生命用他们可笑的工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搬运、汇聚、沉淀、过滤……效率低下得让它狂。
漫长的囚禁,无尽的枯燥,对回归的绝望,对自身处境的暴怒,对这个世界法则的排斥与不适……这一切,扭曲了它原本或许并非“邪恶”的本性。它开始释放精神污染,控制那些脆弱的碳基生命,将他们变成行尸走肉般的“信徒”,驱使他们为自己搭建那可笑的原始供水系统,并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与偶尔的无意义杀戮中,汲取一丝扭曲、病态、用以对抗无边孤寂的“乐子”。
它从未深思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只是将其归咎于“命运”或“某个高等存在的恶意”。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直到你这个渺小、脆弱、却又一次又一次出乎它意料的碳基生命,用那冰冷而精准的话语,如同揭开疮疤般,将它最不堪、最狼狈、最像一条“丧家之犬”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摆在它面前。
原来如此。
原来它这个在母星系中不过是个普通休眠个体的存在,之所以会流落到这个贫瘠的低等牢笼,竟是因为一只同样在逃难的、卑微的雌性碳基蝼蚁,在绝望中胡乱按下的那个按钮!
荒诞。
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