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立刻沉下心神,将一缕意念探入怀中那枚温润如常的玉佩之中,沟通了那个与你灵魂相伴、亦是你在此世血缘至亲的、前朝宗室女,你的生母——姜氏。
“娘,”你的意念平静无波,仿佛闲聊家常,“看来,咱们姜家这边的‘亲戚’,可真是不怎么安分。我那名义上的‘生父’瑞王姜衍,连同他那‘金陵会’,在京口被连根拔起,才消停了不过半年多光景,这西南的十万大山里,又冒出来个‘二皇子’的余孽,搞出个什么‘天机阁’。”你的意念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调侃的冷意,“都过了三百年了,这复国的梦还没做醒吗?还是觉得当年太祖皇帝陛下对咱们姜家实在太过仁慈,赶尽杀绝得不够彻底?”
玉佩之中,姜氏那温婉中带着历经沧桑的灵魂波动出现了片刻沉默。显然,“天机阁”与“二皇子遗脉”这几个字也勾起了她一些尘封已久、或许并不愉快的记忆。
过了几息,姜氏那带着几分追忆、几分复杂,更带着几分清晰不屑的意念才缓缓传递过来
“仪儿,你说的……二皇子,姜云暮那一脉,确实有这么一伙人。”
她的声音在你的意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当年,我姜氏皇族虽同气连枝,共掌天下,但内部也绝非铁板一块,同样有亲疏远近,嫡庶之争。我们瑞王府这一支,虽也姓姜,但追溯上去,与末代隆熙帝的血缘终究是远了些,算是旁支宗亲。而二皇子姜云暮,乃是末帝元后所出的嫡次子,身份尊贵无比,自视甚高。他们那一脉向来以‘嫡出正统’自居,眼高于顶,看不起我们这些血缘稍远的旁支,更不愿与我们有多少来往,关系算不得亲近。”
“我……也是听姜衍那个畜生,生前偶尔醉酒或与心腹密谈时提起过几句。据他说,三百年前,大周太祖皇帝陛下神武天纵,提兵攻破神都洛京之时,皇宫大乱。二皇子那一脉似乎并未如其他皇子王孙般坐以待毙或投降乞活,而是早有准备,在城破之前便与当时还忠于大齐、接受大齐朝廷供奉的太平道有些勾结,趁乱跟着太平道的一些核心人物一起杀出了神都,从此……不知所踪。”
姜氏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更久远的记忆碎片。
“只不过……”她的语气微微转冷,带着一丝讥诮,“这三百年来,太平道虽然一直贼心不死,四处煽风点火,黑水镇的那个栗家也算是一方豪强暗中积蓄力量。但这些势力稍大、成些气候的前朝旧部,明里暗里一直以来支持的,都是以‘金陵会’为脑、始终在暗中蛰伏图谋复辟的……我们瑞王府这一支。毕竟,我们这一支当年在前朝势力里抵抗最久,老瑞王姜承甚至兵败被俘时,大周太祖念其忠勇都放过了其他残部,所以咱们瑞王府这一支留存下的底子也更厚实些。”
“至于二皇子那一脉……”姜氏的声音里带上了更多的疑惑与不确定,“自从三百年前他们跟着太平道残部消失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很多很多年都没有任何音讯传来。大齐残存的宗室内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或许早已死在了逃亡路上,或是隐姓埋名彻底融入了民间断了念想。直到……直到大概两百多年前,江湖上隐约传闻似乎有一个自号‘天机子’的绝顶高手,武功诡奇莫测,自称姜明望,是二皇子姜云暮之孙,创立了一个叫‘天机阁’的门派,行事神秘,专好搜罗奇物、探究秘辛……但传言虚虚实实,且他们从不与我们这些散落各处的姜家宗室旧部联系,久而久之便也无人当真,只当是江湖以讹传讹,或是有人假借名号行事。”
姜氏最后轻轻感叹一声,意念中透着世事无常的沧桑。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还在。而且就藏在这滇黔的十万大山深处!还在暗中谋划想要得到哀牢山中的‘神物’……所图定然非小。”
原来如此。你的心神自玉佩中缓缓退出,重归现实。眼中一片冰冷漠然,心中却已了然。前朝复辟势力果然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同样存在着根深蒂固的“正统”之争与派系倾轧。以太平道、栗家为代表的一派支持的是你名义上的“父族”——瑞王府一脉(已覆灭)。而这个新浮出水面的“天机阁”则是以“前朝嫡系正统”自居的另一派。他们或许看不起瑞王府的“旁支”身份,或许另有图谋,所以并未与太平道等势力合流,而是选择了独自潜伏暗中展,伺机而动。有意思。这潭水比你预想的还要更深更浑。
你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那个因为交代了“天机阁”这个惊天秘密而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正瘫在那里大口喘息、眼中却闪烁着一丝卑微希冀、等待着你“审判”与“宽恕”的孙校阁。
你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却又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弧度。
“有意思。”你淡淡吐出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赞贬。
然后你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冰冷而又充满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断然否定,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孙校阁眼中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希冀“不过,孙将军,本宫还是得劝你一句。”
你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沉浸在不切实际美梦中的痴人。
“出将入相?权倾朝野?甚至……裂土封疆,为一字异姓王?”你轻轻摇头,仿佛在为他感到惋惜,又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别做梦了。”
“死心吧。”
孙校阁嘴唇翕动,仿佛离水的鱼徒劳开合,试图从干涸喉管中挤出一点声音一点辩解。然而在你那平静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他灵魂深处所有不堪与卑劣的目光注视下,他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失去了分量变得空洞滑稽甚至多余。他那张曾因恐惧悔恨绝望而扭曲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茫然的、几近空洞的灰败,所有情绪仿佛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灰烬。
你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仿佛灵魂已被彻底抽干的木偶模样,心中并未升起丝毫怜悯。反而,一个冰冷的、带着近乎残酷戏谑意味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藤缓缓缠绕上你的思绪。既然棋子已废,何不再榨取最后一点价值,甚至……让他亲眼见证那足以令他余生都笼罩在梦魇中的真相?这或许比杀了他更能让他“铭记”今日的教训,也更符合你那不喜浪费的性子。
“孙将军。”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让孙校阁那涣散的瞳孔微微一颤下意识地聚焦于你。你看着他眼中那残留的一丝本能反应,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却令人心底寒的弧度。
“你,”你的语很慢,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似在欣赏他表情的每一丝变化,“想不想亲眼去……见一见那个被你们,或者说被天机阁,还有你争得头破血流、赌上一切甚至不惜背叛朝廷、暗算同僚也要得到的……”你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冰冷探针刺入他眼底深处,“……‘神物’啊?”
孙校阁猛地如同被无形的钢针狠狠刺中脊椎,整个人剧烈一颤!他那双刚刚凝聚起一丝焦距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瞳孔收缩如针尖,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的骇然与茫然!他死死盯着你,嘴唇哆嗦喉咙里出“嗬嗬”怪响,仿佛无法理解你话语中的含义,又或者理解了却不敢相信!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这位深不可测手段通神的殿下,竟然愿意带他这个刚刚还被其视为蝼蚁,反复碾轧羞辱的罪人,去亲眼目睹那传说中的“神物”?!
然而你接下来的话语,却如同恶魔的低语,带着致命的诱惑与冰冷的嘲弄,清晰钻入他轰鸣的耳膜,碾碎他最后一丝理智的怀疑。
“如果你胆子……够大。”
你的脸上绽开了一个近乎“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映在孙校阁眼中却比最狰狞的恶鬼还要恐怖。那是一种掌握了绝对生杀予夺,并且乐于欣赏猎物在希望与绝望间挣扎的残酷兴味。
“明日,可以随我一同前往蒙州山中。”
“当然——”你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冰锥,锁住他颤抖视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审视。
“前提是你的神魂足够强大。”
“强大到能够在那‘神物’的身边待着而不被……”你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每个字都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它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给控制了心神。”
你微微偏头,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随即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补充了那足以摧毁任何武者尊严与认知的后果“然后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目光呆滞,口流涎水,凭着本能,跑到山下的河里……或者随便哪个水洼边。用你那双曾经握刀杀敌,执掌兵符的手……”你轻轻摇头,仿佛在为那画面感到一丝“惋惜”,“……去给它打水。”你的声音在“打水”两个字上,微微加重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奇特韵律。
然后,你仿佛觉得还不够,又用一种近乎闲聊,却又侮辱性极强的口吻,清晰地吐出了最后四个字“帮它洗澡。”
洗……洗澡?!
孙校阁的大脑,仿佛被一柄万钧重锤狠狠击中。又似被投入沸腾的油锅!所有思维、认知、逻辑,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运转。只剩下这两个荒诞到极致,却又冰冷刺骨的字眼,在他空白脑海中疯狂回荡、碰撞!
他一定是听错了!
一定是受惊过度产生了最恐怖的幻听!
或者眼前这位殿下,根本就是个以玩弄人心为乐的疯子!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最恶毒的戏谑与诅咒!
给“神物”打水?
洗澡?
那被天机阁奉为复国希望,蕴藏着无尽伟力与秘密的“神物”需要“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