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之后,”你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与幻想的时间,直接点明了问题的核心,语气冰冷而直接,仿佛在宣读判决书“本宫,要知道,你背后——”你的声音微微一顿,然后清晰地吐出“究竟,是谁。”
你的话语,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孙校阁内心最深处、最不愿意示人、也自认为隐藏得最深的秘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骤然爆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光芒,死死盯着你逆光的背影!
他……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背后还有人?!我从未透露过半句!连我儿叔友都不知道详情!他……他到底是人是鬼?!难道他真的能……读心?!
然而,你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这极致的震惊,瞬间升级为无与伦比的、仿佛坠入无边冰窟的骇然与绝望!那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所有底牌被一眼看穿、连最后一点依仗和侥幸都被无情碾碎、最深沉的绝望!
“我想……”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却冰冷刺骨的嘲弄,仿佛在点评一个漏洞百出、幼稚可笑的谎言,“应该,不是太平道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黑色、裹挟灭世之威的闪电,狠狠劈开了孙校阁那早已混乱不堪、濒临崩溃的脑海!将他心中那最后一点、关于“对方或许只是虚张声势、误打误撞”的卑微幻想,劈得粉碎!
他……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他竟然,如此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排除了那个最有可能、也最“合理”的答案——太平道?!这……这怎么可能?!太平道势力盘根错节,行事隐秘,与西南诸多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最容易被怀疑、也最容易被用来“顶罪”的对象!他怎么会如此肯定不是?他凭什么如此肯定?!
“如果,太平道,那群藏头露尾、只敢在阴沟里搅风搅雨的鼠辈……”你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简单的地理政治常识,却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真的能把手,伸到你平南将军府的家里,伸到你这两万边军的核心……”你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讥诮,“恐怕,如今的滇中,早就不是如今这副,勉强还算‘安稳’的模样了。”
“那盘踞在枼州、一直对朝廷阳奉阴违、蠢蠢欲动的粟家土司,也早该,打着‘清君侧’、‘诛妖后’或者什么‘反周复齐’的狗屁旗号,扯旗造反,将这西南之地,搅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了。”
你用精准到令人指、逻辑严丝合缝的地缘政治与势力博弈分析,将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关于“或许可以祸水东引、推到太平道头上”的侥幸心理,碾得粉碎!如同巨轮碾过蝼蚁,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孙校阁彻底绝望了。他现自己就像戏台上那个自以为演技高、戴着无数层面具的小丑,在台下那位真正洞悉一切的观众眼中,所有的表演、伪装、精心设计的桥段与台词,都不过是徒劳可笑的自我感动。对方甚至懒得揭穿,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指出了剧本中最根本的逻辑错误。
“哦,对了。”你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时提及一个无关紧要的熟人,“也别告诉本宫,是召家,和庄家。”你甚至没有用疑问句。“人家那两家子,这两天,可跟本宫,走得近得很。”你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的调侃。“说句,不好听的……”你终于微微转过身,侧影对着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们现在,巴不得,把本宫,当成祖宗牌位一样,请回祠堂里,日夜香火供奉着,祈求本宫,能保他们家族富贵平安呢。”你的目光似乎穿过墙壁,看到了庄家与召家那两座深宅大院中,正在进行着的、与你有关的种种“效忠”与“交易”。
“你,明白吗?”你的声音转冷,带着最后的宣判。“你,已经被,你所有自以为是的‘盟友’,给彻底地,抛弃了。”
“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你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孙校阁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如同潮水般永无止境的精神打击与认知摧毁。他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泛着一种死人般的青灰,嘴唇哆嗦,喉咙里出“嗬嗬”怪响,猛地张口——
“哇——!”
一大口暗红色带着浓烈腥气的淤血,混合着胃里酸水与未消化完全的食物残渣,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洒在他自己华贵蟒袍前襟、以及面前光洁如镜此刻却沾染污秽的地板之上,触目惊心。
他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整个人如烂泥般瘫软下去,若不是用手勉强撑地,几乎要当场扑倒在自己血泊之中。他眼中最后的神采正迅消散,只剩下无尽空洞与死寂,仿佛灵魂已然离体。
你,却仿佛没有听到他吐血的声音,没有闻到那浓烈血腥气,甚至没有感受到他生命正在迅流逝的绝望。
你依旧背对着他,面向窗外那喧嚣的、生机勃勃的人间,淡淡说道,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讨论晚膳菜单
“说吧。”“又是什么乱七八糟,上不得台面的势力?”你的语气充满了极致的、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仿佛他背后那个让他不惜赌上全家性命、让他这位平南将军都感到忌惮与倚重的“靠山”,在你眼中,就只是一群跳梁小丑,一堆亟待清扫的碍眼垃圾。
房间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孙校阁那粗重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夹杂血沫的喘息声,以及那支线香燃烧时出的、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催命符咒。
香,已燃过半。
眼看着孙校阁眼神涣散,气息奄奄,精神与肉体都已到了崩溃极限,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昏死过去,或者心脉断裂而亡。
你终于,还是给了他最后一根,或许能救他性命,或许能让他死得更快的——稻草。
“孙将军,”你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冰冷刺骨,反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规劝”的意味,“本宫,可以,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微微顿了顿,仿佛在权衡。“也许……”“本宫,看在你,胆子其实不算太大,只是一时糊涂,被人蛊惑,当了枪使的份儿上……”你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然后,你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个名字。
“不会让,滇黔巡抚,冯韵安冯大人,上书朝廷,弹劾你,‘勾结妖邪,意图不轨’呢?”
冯韵安!当这个名义上统领滇黔两省军政民政、真正的封疆大吏、西南最高行政长官的名字,从你口中如此清晰、自然、又如此举重若轻地吐出时——如同在即将彻底熄灭的灰烬中,投入了一颗火星!
孙校阁那已然涣散、几乎失去所有生机的瞳孔,猛地剧烈收缩!然后骤然爆出一种近乎癫狂、回光返照般的骇人光芒!
这位殿下,他不仅仅拥有“如朕亲临”金牌、身份贵不可言!他不仅仅能让本地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滇中地头蛇庄家和召家在短短时间内俯称臣、甘为鹰犬!他甚至还能如此随意地、仿佛谈论天气般,提起自己顶头上司巡抚的名字,并轻描淡写地决定其是否要上奏弹劾!这意味着他对于朝廷、对于地方大员,拥有着乎想象的影响力甚至掌控力!军权!政权!江湖势力!三位一体!他早已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西南之地,编织好了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无人能够挣脱的天罗地网!而自己,孙校阁,就是那只最愚蠢、最不自量力、一头撞进网中央,还试图张牙舞爪威胁织网者的可怜飞虫!
抵抗?不。从他踏入这明雀楼,不,从他决定对你出手试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所有抵抗的资格与可能。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祈求这位执掌罗网、至高无上的存在,能够大慈悲,看在他还有一点点“利用价值”的份上,饶他,饶他孙家一条生路!哪怕,是作为一条最卑微的、摇尾乞怜的狗!
“殿……殿下!!!”孙校阁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狂暴的、近乎燃烧生命本源的力量,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他不再瘫软,尽管身体依旧颤抖如秋风落叶,尽管脸上血污狼藉,气息紊乱,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充满了极致求生欲与卑微乞求地,盯住了你依旧背对着他的、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用尽全身力气,再次重重将额头磕在冰冷坚硬、沾染自己血污的地板上!
“咚——!”声音沉闷,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末将……末将,说!!”“末将,全都说!!一个字都不敢隐瞒!!!”
孙校阁那张混杂着尚未干涸的鲜血、黏腻冷汗、以及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惨白面容,在午后炽烈阳光斜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厉鬼般的狰狞凄厉。他猛地抬头,脖颈上青筋暴起,用尽肺腑中最后一丝气力,以一种嘶哑到几乎要撕裂声带、尖锐刺耳得不似人声的嗓音,如同濒死野兽出最后的嚎叫,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你从未听说过、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阴冷气息的名字——
“是……是,‘天机阁’!!!”
天机阁?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这个名字朴素中透玄虚,平淡下隐机锋,确实不似寻常江湖帮派或地方势力名号。更关键的是,它不在你之前掌握的、关于西南乃至前朝余孽的势力名单之上。是一个新的变数。
孙校阁仿佛生怕你不知道这组织的恐怖分量,又或者想用“坦白”的“详尽”来证明“诚意”换取生机。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以竹筒倒豆子般的疯狂度,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嘶吼出来!声音在空旷房间内回荡,带着血沫与绝望
“他们……他们自称,是前朝末代皇帝,隆熙帝的嫡次子,姜云暮一脉的遗胤!是真正的,姜氏皇族嫡系正统!”
“大概,半年前……他们的人,不知通过一些渠道找到了末将!他们……他们神通广大,对末将的过往、喜好、乃至军中一些隐秘,都了如指掌!他们……他们许诺,只要末将能暗中相助,帮他们得到那哀牢山深处传说中的……‘神物’……”他提到“神物”时,声音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与贪婪交织的复杂神色,但很快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他们……就助末将扫平滇黔不服,出将入相,权倾朝野!甚至……甚至将来,可效仿古制,裂土封疆,世袭罔替,为一字……异姓王!”
“最近殿下和‘小滇王’庄家,还有理州召家这些和那‘神物’有关系的家族频繁来往。他们便让我借着犬子上门索要白女侠的事端,来宴请殿下,打探关于那‘神物’的情报!”
封王!这两个字如同最炽烈的毒焰,对于一个在边陲苦熬数十载、手握重兵、野心与恐惧同样蓬勃的武将来说,其诱惑力无疑越了世间一切财富美色,足以让其抛却所有理智、忠诚与敬畏,铤而走险,坠入无底深渊。难怪孙校阁会如此轻易被蛊惑,敢于在明知你可能来历不凡的情况下,依旧摆下这“鸿门宴”,行此险招。王爵之诱,裂土之诺,对于他这等人物,确是难以抗拒的心魔。
前朝二皇子姜云暮的遗脉……你心中瞬间闪过一丝冰冷了然,以及一丝淡淡嘲讽。果然,又是这些阴魂不散的前朝余孽。看来,这所谓的“复国”梦想,并未随着瑞王府的覆灭、金陵会的瓦解而彻底消散,反而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又在不同角落里滋生出了新的枝丫,且彼此之间似乎还存在着“正统”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