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交谈,日头渐烈。马队行至一处有山溪流淌的林间空地,黑脸张吆喝一声,队伍缓缓停下,准备在此歇脚片刻,饮马,进些干粮。
你牵着“踏雪乌骓”到溪边,让它饮水,自己也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润了润喉。正准备从马鞍旁的行囊中取出王文潮为你备下的精制肉脯与麦饼时,眼角余光瞥见的一幕,却让你伸出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只见黑脸张与他手下那十几名伙计,并未如寻常行商般取出粗粝的干粮,而是纷纷小心翼翼地从怀中贴身之处,或从褡裢最里层,掏出一个用防潮油纸包裹得四四方方、严严实实的小包。他们动作谨慎,甚至带着几分郑重,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拆开油纸,露出里面一块块约莫巴掌大小、两指来厚、呈现均匀土黄色、质地紧密坚硬的块状干粮。
他们拿着这干粮,就着水囊里的清水,或直接俯身喝几口山溪水,然后开始小口而珍惜地啃咬起来。脸上非但没有面对普通干粮时的将就,反而流露出一种“吃上了好东西”的满足与隐隐的得意,甚至有人互相比较谁的那块更完整,嘲笑谁吃得太大口是“牛嚼牡丹”。
你的瞳孔,在看清那干粮模样的瞬间,难以抑制地微微收缩!
这玩意儿……你太熟悉了!
方正统一的形状,紧密压实的质地,那独特的、介于深黄与浅褐之间的颜色……
这分明就是你新生居旗下食品厂,你当初慢慢摸索配方,生产出来,主要用作野外便携干粮的——“压缩饼干”!
为了最终确认,你拿着自己那块白面麦饼,脸上带着十足的好奇与些许窘迫(仿佛自己的干粮太拿不出手),凑到黑脸张身边,指着他手里那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粗陋的饼干,用一种混合了惊讶、羡慕与不解的语气问道:“张大哥,你们……你们吃的这是何物?看着好生奇特,又干又硬的,能……能下咽吗?比小弟这麦饼如何?”
黑脸张见你这“富家少爷”连这都不认识,脸上那份得意与优越感瞬间达到了顶峰。他故意拿起饼干,在你面前炫耀似的掂了掂,然后颇为大方地从自己那块上,用力掰下约莫四分之一大小的一块,递到你面前,豪爽道:“杨兄弟,你没见过吧?来,尝尝!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从安东府那边传过来的‘压缩饼干’!神仙般的吃食!”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眼神光:“你别看它就这么一小疙瘩,硬得跟石头似的,可顶饿得很!就这么一小块,慢慢啃,能顶得上大半斤白米饭,还耐放,几个月都不坏!咱们这些常年跑野外的,有了它,等于多带了多少天的口粮!关键时候,能救命!”
他似乎觉得光是描述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对“高端货”的向往与对价格的咋舌:“就是……就是金贵!在蜀中那边,黑市上都炒到一百多文一斤了!还经常有价无市!人家新生居的供销社,管得严,每人一次限购,就十块!还得凭户籍牌,怕人囤积居奇!咱们这次,也是托了在涪州的关系,花了大价钱,才弄到这些,路上当宝贝似的藏着呢!这回咱们马帮这几十驮就是人家供销社卖的‘安东布’,价格虽然比土布贵些,人家结实耐用不少,这边不少富户都赶着买,不然谁愿意走一趟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商?”
你接过那块边缘不甚整齐的小小压缩饼干,放入口中。顿时,那熟悉的、混合了炒面、油脂、盐糖以及多种纤维粉末、说不上美味却足够扎实管饱的独特味道,在你的味蕾上弥漫开来。口感粗糙,略显干硬,但正是你味觉记忆中自己造物的应有味道。
这一刻,饶是你心志如铁,历经两世,也有种荒诞绝伦、哭笑不得的感觉,无奈地摇了摇头。
搞了半天,你们这队所谓的“川蜀马帮”,刀头舔血、翻山越岭,从蜀中贩运“安东布”到鸣州……本质上,就是老子“新生居”产品在西南地区的、最原始版本的“二级经销商”啊?!
你们在涪州,或许是通过供销社正规渠道,或许是通过黑市,高价购入我新生居生产的“压缩饼干”和“安东布”,然后靠着最原始的人扛马驮,穿越这险峻又官匪一家的死亡商道,将这些工业品运送到更为闭塞、物资更匮乏的鸣州乃至滇中地区,以更高的价格出售,赚取那点用性命搏来的惊人差价!
这算是什么?
资本主义的市场规律与商品流通本能,竟然已经以一种如此野蛮、如此顽强、如此“接地气”的方式,如同生命力最强的野草,穿透了封建王朝沉重的土壤与官僚土匪的重重阻碍,在这片被视为蛮荒之地的西南山区间,自地、顽强地生长、蔓延开了?
这个近乎讽刺的意外现,让你在啼笑皆非之余,对“新生居”品牌与产品那越你预估的渗透力与影响力,有了一个全新而深刻的认识。它也让你更加看清了这片土地上真实的经济脉动——即便在最黑暗的地方,对“更好生活”的渴望与追逐利润的本能,也能开辟出细微却坚韧的通道。
在确认了他们“二级经销商”的身份后,你接下来的“套话”,就变得方向极其明确,也更为“内行”了。
你强行压下心中的荒谬感,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对“安东府”和“新生居”充满了无限向往、如同听神话传说般的崇拜表情,眼睛闪闪亮,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语气追问道:“安东府?!张大哥,你……你真的去过安东府?那里……那里当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人间仙境,地上天国吗?我听人说,那里有不用牛马就能自己跑的‘铁车’,有晚上自己会光的‘宝珠’,人人有衣穿,有饭吃,小孩都能上学堂……可是真的?”
一提到这个话题,黑脸张立刻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将他在蜀中道听途说、加上自己想象加工的关于新生居与安东府的种种“传说”,添油加醋地向你倾泻而来。尽管其中充满了各种不切实际的夸张(如“火车能日行万里”、“电灯比夜明珠还亮”)、逻辑不通的想象(如“人人每天都能吃上烤鸭”)以及明显的以讹传讹,但你却听得格外“认真”,不时出惊叹、追问,满足着他的倾诉欲与虚荣心。
因为,你从他以及周围那些同样竖起耳朵、眼中放光的汉子们那粗犷的面容上,那闪闪亮的眼眸深处,清晰地看到了一种东西——
希望。
一种对“另一种可能的生活”、对一个“没有如此多压迫与苦难的地方”、对“未来或许也能变好”的,最质朴、最炽热、也最动人的向往之光。
这光芒,或许源于对“压缩饼干”这种“神奇食物”的直观感受,或许源于对“安东布”物美价廉的认可,或许仅仅源于那些经过无数次传播已然失真的“神话”。但无论如何,这希望的火种,已经在你所不知道的时间、通过你所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播撒在了这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底层人民心中,并且开始顽强地生根、芽。
这股力量,或许微弱,却真实不虚,并且正在自地汇聚、生长。
夜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缓缓拉下厚重无比的黑色天鹅绒幕布,很快笼罩了连绵起伏、沉默如巨兽的群山。白日的溽热迅退去,山风自幽深的谷底升起,穿过林隙,出阵阵呜咽般的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卷动篝火的余烬与落叶,在山坳间盘旋。林木的黑影在风中摇曳晃动,如同无数蛰伏的暗夜妖魔,正蠢蠢欲动。
川蜀马帮的汉子们,对这般荒野宿营早已习以为常,动作麻利而有序。他们在山道旁寻了一处背靠巨大岩壁、地势略高、相对干燥背风的山坳。几人挥动柴刀,迅清理掉地面的碎石与灌木荆棘;另几人则将卸下的货物——那些用厚油布严密包裹的布匹捆——沿着洼地边缘码放成半人高的矮墙,既可作为抵御夜间风寒与野兽的临时屏障,又能将骡马圈在中间。很快,三堆篝火被点燃,用的是沿途收集的干枯松枝与富含油脂的松明。橘红色的火焰“轰”地腾起,贪婪地舔舐着黑暗,出“噼啪”的爆响,跃动的火光照亮了方圆数丈的空间,也将凛冽的寒意与无边的夜色暂时逼退,营造出一小片充满粗粝生命力的温暖孤岛。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松脂燃烧的焦香、男人们身上浓重的汗味与尘土气息、骡马身上传来的腥膻、皮具与铁器混合的金属锈味,以及逐渐从火上飘散开来的、烤炙面饼与肉干的焦糊香气。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原始而真实的野宿图景。
你没有流露出任何特殊,如同一个真正加入队伍的伙计,先将“踏雪乌骓”牵到岩壁下避风处,从行囊中取出些豆料混合的精饲料喂了,细心检查了马蹄与鞍具,然后才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自然地走向最大、最旺的那堆篝火,在人群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你从自己的褡裢里拿出王文潮备下的风干肉条与白面饼,学着旁边汉子的样子,削尖两根细树枝,将肉与饼串起,伸到火焰外围,耐心地转动、烘烤。
黑脸张大概觉得你这“文弱书生”能跟上队伍、不叫苦不抱怨已是难得,又对你的“识趣”颇为满意,见你坐下,便咧嘴一笑,随手将一个沉甸甸、表皮磨得亮的旧皮酒囊抛了过来,粗声道:“杨兄弟,山里夜寒,喝两口,暖暖身子!咱们蜀中的‘烧刀子’,够劲!”
你抬手接住,入手沉实,拔开塞子,一股极其浓烈、辛辣冲鼻的劣质白酒气味猛地窜出。你知道,这是他们这些常年行走于湿冷山区的汉子们,用以驱寒、壮胆、甚至消毒的必备之物。你没有丝毫犹豫或嫌弃,道了声谢,便学着他们的豪迈姿态,仰起脖子,对着囊口,咕咚灌下一大口。
“咳!咳咳咳——!”
酒液入喉,如同吞下了一道烧红的烙铁,又辣又冲,从咽喉到胃袋,瞬间燃起一条灼热的火线!强烈的刺激让你猝不及防,剧烈地呛咳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脸颊瞬间涨红。
“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