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立刻引来了周围所有汉子毫无恶意、充满了善意的哄然大笑。在这荒山野岭,强者为尊的江湖氛围里,一个书生因烈酒出糗,无疑是最好的调剂与笑料。黑脸张笑得最为响亮,前仰后合,蒲扇般的黝黑大手重重拍在你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你气血都为之一窒,但他显然是表示亲近。
“杨兄弟!一看你就是个雏儿!没喝过咱们蜀中这真正的‘男人酒’吧?哈哈哈!这‘烧刀子’,就得这么喝!一口闷下去,从喉咙烧到肚脐眼,那才叫痛快!慢慢品?那是娘们喝法!”黑脸张一边笑,一边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咂咂嘴,一脸享受。
这近乎“出丑”的小小插曲,却像是一剂最好的催化剂,瞬间消融了你与这些江湖汉子之间最后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在他们眼中,你这个会因烈酒呛咳、会脸红、会手足无措的“富家少爷”,褪去了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疏离与难以捉摸,变得真实、可亲,甚至有些可爱。篝火旁的气氛,因你的“入乡随俗”与小小窘态,变得更加轻松、融洽,充满了粗犷的生机。
酒精与火焰的热力,如同两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这些常年奔波、神经紧绷的汉子们的话匣子与心防。喧嚣声重新响起,比白日更加热烈、无所顾忌。有人开始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年轻时在某座大城赌坊里如何“大杀四方”,赢了多少雪花银,最后又如何“千金散尽”;有人则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上次路过某处关卡,那个獐头鼠目的税吏如何巧立名目、层层加码,硬生生刮去了他们近乎一成的利润;还有人则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交流着不知从哪个酒肆茶楼听来的、关于某个武林门派内部的龃龉秘闻,或是某位成名高手不为人知的癖好丑事。
你脸上带着适度的微笑,安静地听着,手中的肉饼在火上烤得微焦,散出诱人的香气。你小口吃着,偶尔附和几句无关痛痒的感叹或提问,心思却在飞运转,判断着信息的真伪与价值,并将这些碎片化的江湖见闻,与你已知的情报相互印证、补充。
时机,在你感觉氛围最为热烈、众人警惕心降至最低时,已然成熟。
你又举起酒囊,这次有了准备,小心地抿了一口。灼热感依旧,但已能忍受。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上泛起一丝被火光与酒意熏染的红晕,眼神也故意带上几分迷离与向往,转向正说得兴起、口沫横飞的黑脸张,用一种充满了天真好奇、又带着几分“土包子”进城般憧憬的语气,开口问道:
“张……张大哥,听你们说了这么多蜀中的新鲜事儿,真是让小弟大开眼界。”你先捧了一句,然后话锋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与渴望,“小弟……小弟我还有个憋了好久的问题,一直想问,又怕……怕说出来让大哥们笑话。”
“嗨!杨兄弟,你这说的什么话!”黑脸张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咱们现在是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兄弟!有什么话,尽管问!哥哥们知道的,保管不瞒你!”
你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大哥你们,从蜀中过来,一路上……有没有……有没有亲眼见过,那传说中不用牛马拉,自己就能跑、还会冒烟的‘火车’啊?”
“轰——!”
这个问题,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骤然泼进一瓢冰水,又像是在寂静的深夜点燃了最大的爆竹!
篝火旁嘈杂的声浪,出现了刹那的绝对凝滞!所有的谈笑声、咀嚼声、甚至篝火的“噼啪”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吸走了。十几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灼灼地聚焦在你那张写满了“纯真”求知欲的脸上!那些目光中,混杂着惊诧、探究、兴奋,以及一种面对“完全没见识过的土老帽”时,油然而生的、近乎爆棚的优越感与倾诉欲!
黑脸张,作为这支队伍里唯一(据他自称)亲眼见过火车实物的人,此刻激动得脸膛紫,虬髯都仿佛要根根立起!他猛地将手中酒囊里剩下的残酒一口抽干,重重将皮囊掼在地上,用沾满油渍的袖口胡乱抹了把嘴,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震撼与表现欲彻底宣泄出来。
“见过!怎么没见过!”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异常洪亮,甚至有些破音,在寂静的山坳里回荡,一双铜铃般的豹眼在火光下瞪得溜圆,放射出近乎狂热的光芒,“杨兄弟!我的好兄弟!你……你是不知道啊!那玩意儿……那根本就不是人世间该有的东西!那就是……那就是一条会喷火、会吼叫、会吞云吐雾的钢铁妖龙!活的!有魂儿的!”
他“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魁梧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开始手脚并用地、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最夸张、最富冲击力的词汇与肢体语言,向你描绘那“神迹”:
“它跑起来那动静!我的个老天爷!”他一边嘶声说着,一边用穿着硬底靴的大脚,狠狠跺着脚下的地面,出“咚咚”的闷响,仿佛在模拟那骇人的震动,“‘咣当!咣当!咣当!’——不对,是‘况且!况且!况且!’!整个大地,就跟了疟疾打摆子一样,抖得厉害!我们那会儿离着铁轨还有好几里地呢,就感觉脚底板麻,心肝肺都跟着颤!队里一匹刚驯服没多久的生马,当场就惊了,拖着货撒丫子狂奔,费了老鼻子劲才拉住!”
“还有那度!”他猛地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你面前急地划过,带起一股风声,“就这么——‘嗖’地一下!眼睛一花!还没看清是个啥玩意儿,就只剩下个黑点儿了!尾巴后面拖着老长一道黑烟,跟条墨龙似的!啥汗血宝马,啥千里驹,在它面前,连吃灰的份儿都没有!我估摸着,日行三千里那都是往少了说!”
“最瘆人的是那火车头!”黑脸张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惊悸与敬畏,双手比划着一个巨大的形状,“乖乖!比咱们县太爷的衙门还高还大!浑身乌漆墨黑,锃亮!前面就一只独眼(指车头大灯),亮得跟正午的日头似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那大烟囱,呼呼地往外喷黑烟,跟妖怪吐息一样,还夹着火星子,噼里啪啦的!我亲眼瞅见,一只不知道好歹的老鸹,想从上面飞过去,被那黑烟一燎,嘎一声就栽下来了,毛都烧卷了!”
他的讲述,如同点燃了引信,立刻引来了其他马帮成员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补充与“艺术加工”,每个人都竭力证明自己消息灵通,或转述着更“权威”的内幕。
脸上带刀疤的瘦高汉子,一脸高深莫测地接口,仿佛掌握着核心机密:“杨兄弟,张大哥说的只是皮毛!你知道那铺在地上的铁轨是啥做的吗?我听我在渝州衙门当书办的表舅说,那根本不是什么凡铁!是那位‘男皇后’殿下,请动了海外仙山的神匠,用九天落下的陨铁之精,掺了西方佛国的金,在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年,才打造成的神铁!刀砍不伤,斧劈不烂,水火不侵!有那不信邪的江湖大盗,想弄一截去打造神兵利器,结果宝刀砍卷了刃,那铁轨上连道白印子都没有!”
矮胖的伙计不甘示弱,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神秘兮兮地道:“你这都不算啥!我三姑夫的把兄弟,在汉阳新生居外围的作坊当过临时工,他偷偷告诉我,那火车头里烧的,根本就不是煤炭!烧的……是抓来的、成了精的山魈水怪的内丹!一颗拳头大的内丹,塞进炉子里,就能让那铁家伙不吃不喝跑上三天三夜!所以它才有那么大的劲儿,能拖着几十节、像小山一样高的车厢满世界跑!不然,你以为那黑烟为啥那么冲?那是妖兽的魂魄在哀嚎!”
你听着这些一个比一个离奇、充满了东方志怪与民间传说色彩的夸张描述,面上维持着目瞪口呆、深受震撼的“土包子”表情,心中却五味杂陈,既感荒诞滑稽,又觉感慨万千。
荒诞在于,一项代表工业革命里程碑的、纯粹理性的机械造物——火车,在这个信息极端闭塞、教育水平低下、普遍迷信的农业封建社会,经过底层民众口耳相传、层层渲染后,竟然被“神秘化”、“妖魔化”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什么“钢铁妖龙”、“九天陨铁”、“妖兽内丹”,将朴素的机械原理与物理现象,完全纳入了一套他们能够理解的、充满神魔精怪的玄幻认知框架中。这种基于有限认知的、狂野的“再创造”,让你这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接受过系统科学教育的灵魂,在感到好笑之余,也不得不惊叹于民间想象力的“蓬勃”与“路径依赖”。
而感慨则更为深沉。你从黑脸张、刀疤脸、矮胖子以及其他每一个汉子那闪闪亮、充满了敬畏、恐惧、向往与骄傲的复杂眼神中,清晰地看到了科技降维打击对一个停滞时代所造成的剧烈精神冲击与认知颠覆!火车,对于他们而言,已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个符号,一个神迹,一个彻底越他们原有世界观理解范畴、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伟力象征。它粗暴地撕开了蒙在旧世界之上的那层“常识”帷幕,展露出了一种全新的、他们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名为“工业”与“科学”的恐怖力量。
“天……天老爷啊!”你适时地倒抽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撼与恍惚,声音都有些飘,仿佛三魂七魄都被刚才的描述震飞了一半,“听听各位大哥这么一说……那……那能造出这等……这等‘神物’的‘男皇后’,岂不……岂不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活生生的神仙了?!”
这个问题,如同精准地按下了另一个更具威力的情感开关。
“那还用说!”黑脸张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跳了跳,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带上了几分虔诚,“杨兄弟,你这话算是说到了根子上!现在咱们整个蜀中,上到八十老叟,下到三岁孩童,谁不把那位‘男皇后’殿下,当成是文曲星、武曲星、财神爷合体的活菩萨在家里供着?!不,菩萨都没他灵验!”
“就是!就是!”刀疤脸汉子抢过话头,眼中闪着光,“以前咱们吃的盐,又苦又涩,看起来多大一坨,还掺沙子!现在,去新生居的供销社,雪白雪白的细盐,跟雪花似的,一点苦味都没有,还便宜!以前穿的衣服,不是粗麻就是土布,又硬又磨肉,还不结实。现在,人家卖的这‘安东布’,又细密又柔软,颜色还鲜亮,价钱比土布贵不了多少,耐穿得很!这日子,真是换了个过法!”
矮胖伙计此刻也收起了之前的猥琐,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声音有些哽:“我……我这条命,就是那位爷给的!去年开春,我得了伤寒,咳得血都出来了,眼看就不行了。镇上的郎中开了几副药,屁用没有,让我回家等死。我婆娘不死心,听说渝州城开了‘新生居卫生所’,说是宫里太医的手艺,穷人也能看得起病,就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拿出来,雇了辆车把我拉去。你猜怎么着?人家也没把脉,就用个铁筒子听了听,又让我去个小屋子里用拿手摸了摸,然后给开了几包白药片,叫什么‘青霉素’,还每天来给我屁股上扎一针!就那么几天!花了不到二百文钱!我……我就能下地了!咳嗽也轻了!现在,全好了!那卫生所里穿白褂子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比画上的仙女还和气!那位‘男皇后’,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黑脸张重重地叹了口气,总结道,语气中充满了对过往艰难岁月的感慨与对现状的珍惜:“最实在的,还是那个‘渝锦铁路’!杨兄弟,你是不知道,那铁路一开工,从渝州到梓州,沿途几百里地,招了多少工人?好几万!管吃管住,工钱一月一结,从不拖欠!顿顿有油腥,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荤腥!我们村里那些穷得叮当响、娶不上媳妇的光棍,地里刨不出食的懒汉,全都跑去上工了!干了不到一年,揣着白花花的银子回家,起新屋的起新屋,娶媳妇的娶媳妇!那日子过得,比过去小地主还滋润!这都是那位爷,给咱们这些泥腿子、穷哈哈指出来的活路,挣来的脸面!
你所推行的一切——工业化生产带来的廉价优质商品,现代医学的初步普及,大型基础设施建设创造的巨额就业岗位与财富再分配——正在切切实实地、一点一滴地改变着这些社会最底层、最边缘、最沉默的大多数人的生存状态与生命轨迹。你给了他们活命的希望,改善生活的可能,凭力气吃饭的尊严。
这种自肺腑、基于最切身利益改善而产生的认同、感激与拥护,是任何空洞的政治口号、任何强力的行政命令、任何精妙的舆论宣传,都无法换来的。这,才是流淌在这个古老国度肌体深处、终于被唤醒并引向正确方向的磅礴力量!
你默默地举起手中的皮酒囊,对着跳跃的篝火,也对着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将其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你知道,你的路,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