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战略时机与整体布局不匹配。导师,请您回溯我们的终极战略目标。我们并非要成为一名‘侠客’,去铲除某一个江湖邪派。‘太平道’本身,是这个腐朽旧世界秩序下滋生出的一个巨型毒瘤,是其系统性矛盾的集中体现。现阶段,我们对这个组织的了解仍停留在表面:其庞大的资金从何而来?核心领导层的真实身份与目的?与其他势力是否存在勾连?其‘武尸计划’的技术来源与完整路线图?在这些根本性问题尚未搞清楚之前,贸然攻击其一个已知据点,尤其是可能的重要据点,最可能的结果并非重创对手,而是‘打草惊蛇’。这会迫使真正的幕后操控者切断与‘万毒谷’的关联,隐藏得更深,甚至可能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浪费宝贵的战略时间与资源。”
伊芙琳的分析,冰冷、理性,如同一台精密仪器在进行全盘推演,每一个论点都建立在严谨的逻辑链条与风险评估之上,直指要害。
你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不断变化、标注着各种概率与风险系数的立体图谱上,缓缓点了点头。确实,自己因秦晚晴的遭遇,对太平道产生了切齿的痛恨,更因顺利解决甬州之事而生出了一丝“乘胜追击”的急切,在情绪与惯性的驱使下,险些做出了不够冷静的战略抉择。伊芙琳的分析,如同一盆冰水,让你瞬间从那种“快意恩仇”的侠客思维中抽离,重新回归到政治家应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战略评估层面。
“那么,你的优化建议是?”你沉声问道,愿闻其详。
“我的建议是:暂停高风险直接行动,启动多维度、系统性的压制与调查程序,后制人。”伊芙琳语平稳,给出了她的系统性方案。
“先,充分动员并利用国家机器。导师,您当前拥有一个极具价值的合法身份——大周皇朝的‘皇后’,且是当今天子最为倚重信任的配偶。太平道‘炼制尸兵、图谋造反’的证据,在甬州已是铁证如山(‘尸心真君’本人口供、炼尸堂遗址、大量物证)。您应立即通过最高保密等级的渠道(如皇家密探系统或您掌握的电报线路),将此完整情报链条呈报女帝姬凝霜。由朝廷出面,调动其麾下遍布天下的专业情报网络,对太平道进行全国性的秘密调查、渗透与监控。这比我们单枪匹马或依靠新生居有限的情报网,效率高、覆盖面广,且更具合法性。”
“其次,开辟第二战场:经济与物资封锁。维持‘武尸计划’如此规模的秘密行动,必然需要海量的资源输入:特殊药材、稀有金属、粮食布匹、乃至人员的秘密输送。这些物资流动必然会在经济活动中留下痕迹。您应立刻指令新生居的商业情报部门,联合与我们关系密切的商户、钱庄、漕运等组织,从‘资金异常流动’与‘大宗管制物资采购流向’两个维度入手,逆向追查太平道的供应链与资金链。只要能精准切断其关键物资补给或资金渠道,其计划必将陷入停滞甚至内乱。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最后,保持战略耐心,善用已有棋子。我们已经布下了秦晚晴这枚关键棋子。待她安全抵达安东府,将太平道阴谋公之于众,我们便能第一时间观察到整个所谓‘正道联盟’的真实反应与内部博弈。届时,我们可以根据他们的态度,灵活选择策略:是联合施压,共同剿匪?是分化拉拢,利用矛盾?还是引导他们与太平道生冲突,我们坐收渔利?在局势未明、信息不足时,最佳策略是继续积累力量、完善情报、等待最佳时机,而非在情报不明的黑暗中贸然出击。”
听完伊芙琳这一整套逻辑严密、步步为营的方案,你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了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
是的,这才是正道。
革命,绝非逞一时血勇的匹夫之怒,亦非依赖个人武力的刺客行为。它是科学的、系统的、需要调动全社会力量与智慧的宏伟工程。自己先前被情绪与惯性驱使的思路,确实落了下乘。
“你所言极是。”你看着伊芙琳,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与肯定,“是我有些心急了。就按你的思路调整。”
然而,就在战略方向重新确定,思路变得清晰之际,一个极其现实、甚至有些讽刺的难题,突兀地横亘在面前,让你不由得微微蹙眉。
你“看”向这纯白空间之外,意念中浮现出甬州知府衙门那间静室的景象——古旧的家具、泛黄的字画、粗糙的笔墨纸砚……你低头,意念中“感受”了一下手中那支笔毫的触感。一切,都与你脑海中那些高效、迅捷的现代信息传递工具,格格不入。
一个清晰的认知浮现:战略再好,若指令无法及时、安全、准确地传递出去,便是纸上谈兵,毫无意义。
你对当前所处的环境,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清醒到近乎冷酷的评估。
甬州,此地,实在太闭塞了。
它像一颗被遗忘在时代洪流之外的顽石,深深地嵌入西南的千山万壑之中。地理上,除了那条依赖天时(水量)、受制于地形(险滩)的毕水河,几乎再无像样的对外通道。陆路?翻阅地图便知,南北东三个方向出城即是崇山峻岭,羊肠小道蜿蜒于悬崖峭壁之间,商旅视为畏途,军队难以展开。信息上,这里仿佛是文明的“盲区”。莫说电报这等“神器”,便是连一个新生居的供销分社都未曾设立。你清晰记得,在汉阳、涪州等地被视为寻常饮料、价廉物美的“新生居汽水”,在此地的客船上,竟被当作稀罕的“致富奇物”,引得众人围观惊叹,并能卖出令人咋舌的高价。这看似荒谬的现象,恰恰折射出此地与外部世界的信息鸿沟与物流阻滞,已到了何等惊人的地步。
经济的凋敝,更是闭塞的必然结果。一个信息不畅、物流艰难的地区,商业活动必然不会太兴盛,资本不会流入,技术难以传播,民生自然困苦。从王文潮之前呈上那漏洞百出却也反映部分现实的账本来看,甬州与邻近的黔州尚且贸易寥寥,并非不欲,实不能也——大家皆在贫困线上挣扎,并无多少剩余价值可供交换。
在这样的“信息荒漠”与“经济洼地”中,想要立刻出两封关乎帝国安全、涉及最高战略机密的加密电报,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么,该如何破局?
两个最直接的方案瞬间掠过脑海,但随即被你否定。
返回毕州?顺流而下,度倒是快,一日左右可达。但这意味着走回头路,与你此次西行考察的深层目的背道而驰。你离开相对安定、新生居势力已深入渗透的东部与中部,冒险进入西南,绝非为了游山玩水或单纯执行某个任务。你是要深入这片古老土地的肌理,亲身感受其脉搏,实地考察这里的民情、吏治、经济形态、阶级矛盾、自然资源以及潜在的革命土壤。若总是停留在已建立的“安全区”和“舒适区”,便永远无法真正触及这个世界的真实脉络,无法找到撬动旧秩序最有效的支点。折返,意味着战略上的退缩与机会的丧失。
前往涪州?从地图直线距离测算,从甬州向北,翻越险峻异常的乌岭山余脉,以你的脚程与身手,不计消耗地强行军,或许四、五日可抵达巴蜀门户、西南药都涪州。那里是新生居在西南经营较早、根基较深的据点之一,必有供销社与电报室。但,仅仅为了送两封电报,就耗费四五日时间在蛮荒深山中长途奔袭,将宝贵的战略时间与精力浪费在单纯的“通讯”环节,性价比实在太低。况且,涪州同样是你相对熟悉的区域,不符合“深入未知、探查实情”的考察初衷。
你的目光,在意识中铺开的精神地图上缓缓移动,越过了南边同样闭塞贫困的黔州,投向了更西方、更南方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土地——滇中四州(云、理、蒙、枼),以及连接巴蜀与滇中的咽喉要地——鸣州。
你的大脑开始飞运转,进行着一场基于地缘政治、经济、军事与社会学的“键政”式推演:
太平道,其终极目标是“造反”,是“改天换地”。那么,他们选择的核心根据地、起义的策源地,必须具备哪些条件?
绝不可能在黔州这类地方!
黔州,素有“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之称。其内部地形之破碎、交通之闭塞,尤甚甬州。这里山高谷深,土地贫瘠,可耕地稀少,物产匮乏,人口承载力极低。选择此地作为大本营,等于自绝于后勤,自困于囚笼。一旦起事,朝廷甚至无需派遣大军,只需封锁几处关键隘口,便能将其困死山中。无险可据,无粮可征,无兵可募,无财可用——此乃兵家所谓“死地”,绝不可作为争霸天下之基。
那么,合理的推测只能指向一处。
太平道真正的龙兴之地、核心腹地,必然是那些同时具备“人口稠密(兵源)、物产丰饶(后勤)、交通相对便利(内部调度与外部联系)、远离朝廷权力中心且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便于渗透与展)”的膏腴之地。
纵观整个大周西南,完美符合以上所有苛刻条件的区域,唯有——滇中四州!
这片被雄伟山脉环抱的盆地与高原,气候温润,土地肥沃,是西南屈一指的“粮仓”与“钱袋”。境内大小坝子(山间盆地)星罗棋布,农业达,物产丰富。同时,此地民族众多,土司势力强大,历史上长期实行羁縻统治,中央政权控制力相对薄弱,地方豪强、土司、宗教势力错综复杂,极易被外部力量渗透、利用乃至整合。更兼此地通过“灵关身毒道”与外界保有联系,并非完全封闭。这一切,都使得滇中地区成为秘密结社展势力、积聚力量、图谋大事的理想温床。
而鸣州,正是从相对开化的巴蜀地区,进入神秘、富庶却又排外的滇中地区的东大门户!是连接两地、控制商道、辐射影响的战略要冲!
一个大胆、清晰且更具战略纵深的行动计划,在你脑海中迅成型、固化。
放弃立刻前往“万毒谷”进行高风险、低收益冒险的冲动。
放弃走回头路或转向相对安全区域只为送电报的低效方案。
坚持既定的西行考察路线,但赋予其更明确的战略侦察目的。
你决定,从甬州出,一路向西,横穿整个贫瘠黔州北部,直抵滇东门户鸣州,再由鸣州择机南下,深入滇中腹地!
你坚信,在这条贯穿黔州、连接巴蜀与滇中的古老通道上,在那些城镇、村寨、集市、关隘之中,你必然能现更多关于太平道渗透、活动、物资输送的蛛丝马迹。你甚至有可能,在对方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以“过路客商”或“游学士子”的身份,悄然贴近、甚至直接闯入他们的某些次级据点或活动区域,获取第一手、未经伪装的情报。
“便是如此了。”
你意念微动,退出了玉佩的纯白空间。静室内,窗外日影已然西斜。你睁开双眼,眸中疲惫尽去,只剩下冷静如渊的深邃与一丝跃跃欲试的锐芒。
甬州之事已毕,新的征程,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