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定计,你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扬声唤来门外早已侍立多时、心神不宁的甬州知府王文潮。
“王大人!”
“下官在!”王文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抢入室内,躬身垂,大气不敢出。
你看着他,用一种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语气命令道:“本宫明日一早便启程,继续西行,前往鸣州。你即刻将府衙内所有关于自甬州西行,途径黔州,直至鸣州,乃至滇中四州(云、理、蒙、枼)之地理图志、山川形胜、驿路关隘、风土民情、物产矿藏、土司势力分布、历年案卷中涉及该区域异动之记载……凡相关之卷宗、舆图、笔记,不拘新旧,不计详略,尽数整理齐全,送至此处!越快越好,越详实越好!”
“鸣州?滇中?”王文潮闻言一愣,脸上顿时露出极为明显的难色,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他急声道:“殿下,那……那可是真正的蛮荒瘴疠之地啊!山高林密,道路险绝,更有毒虫猛兽、不化生番出没,且气候诡谲,瘴气横行!盗匪蜂起,剪径之事时有生……您……您万金之躯,关乎社稷,万万不可亲身犯此奇险啊!下官……下官恳请殿下,还是允下官调派精锐兵丁,护送您回返毕州,再由毕州……”
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将他未尽的话语与劝谏冻僵在喉咙里。
“本宫此行,乃奉密旨,微服巡边,体察西南实情,为陛下分忧,非为游山玩水。人多眼杂,反易生变,徒增掣肘。你只需办好交办之事,其余,不必多问,更无需你越俎代庖。”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威严,将“密旨”、“微服”等字眼咬得清晰。
“是!是!下官愚钝!下官该死!下官这就去办!定将所需卷宗图志尽数寻来!”被你那冰冷的目光与隐含的压力一扫,王文潮吓得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湿透内衣,再不敢有半分异议与拖延,连忙躬身退出,几乎是小跑着离去,立刻动用知府衙门全部人力,翻箱倒柜,为你搜集一切可能相关的资料。
是夜,知府衙门那间暂充书房的静室之内,灯火彻夜通明,恍如白昼。
宽大的书案乃至地上,铺满了各种材质、泛着岁月黄晕的舆图、卷宗、地方志、游记手抄本乃至残缺的档案。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与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你端坐于案后,神色沉静,目光如电。一手持着一枚从王文潮处“借”来的水晶放大镜,仔细检视着地图上细微到近乎模糊的山川标注与地名;另一只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香茗,你却浑然未觉。
你正进行着一项极为耗费心力的工作:将眼前这些绘制粗糙、比例失真、标注简略甚至谬误百出的古代舆图、地方志中的地形描述,与你脑海中来自另一时空、精确到等高线、河流走向、地形起伏的现代卫星地图记忆,进行艰难而细致的交叉比对、修正与融合。你以朱笔在一旁的白纸上不断勾勒、标注,试图在脑海中重建出一条相对精确的西行路线与现实地理模型。
同时,你快翻阅着那些关于沿途风土人情的记载,特别是其中提及的物产分布、商路走向、关隘税卡、主要村镇、以及一些在当地流传甚广却被官府文书视为“无稽之谈”的民间传说、奇闻异事。你深知,这些看似荒诞的记载背后,往往隐藏着当地最真实的环境信息、资源线索,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又将自“尸心真君”口中拷问出的、关于太平道在西南地区的几个疑似据点或活动区域,在你初步修正过的地图上一一以特殊符号标注出来。然后,你以墨线将这些点连接,分析它们之间的相对位置、与主要商道及行政中心的距离、与重要矿产(如朱砂、铜、铁)或药材产地的关联……试图从中找出太平道势力布局的内在逻辑与可能的后勤补给线。
时间,在这高度专注与繁复的思维活动中悄然流逝,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就在你的研究推进到鸣州与滇中交界处一片广袤山区时,你的目光,被一段夹杂在某本破旧县志附录中、笔迹潦草、看似随笔记录的简短文字牢牢吸引:
“鸣州南境三百里,有古林,土人呼为‘瘴母林’。林广六十里,终年五彩岚瘴氤氲不散,日光难入,鸟兽绝迹,入者罕有生还。然林深处多生异草,尤以‘血菩提’为最。其果赤红如凝血,形似人心,大如鸡子。土人相传,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然伴生毒障凶猛,采摘极险,十入九不归,故虽重金求购,得者寥寥。”
血菩提?
你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名称,与你从“尸心真君”供词中听到的、太平道炼制“武尸”所需数种核心珍稀药材之一,完全吻合!尸心真君提及此物时,语气曾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求与遗憾,言道此物难寻,对稳定“武尸”初成时狂暴的尸气与怨魂有奇效。
你的嘴角,缓缓地、近乎无声地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找到了。
狐狸终究会留下痕迹,再狡猾的猎物,也有其必须依循的生存路径与资源需求。
这个被当地土着视为死亡禁地、却又蕴含着“血菩提”这等奇珍的“瘴母林”,其存在本身就已极不寻常。终年不散的五彩毒瘴?完美的天然屏障与伪装。鸟兽绝迹、入者罕归?最佳的保密措施。偏偏又出产炼制“武尸”的关键材料“血菩提”……世间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十之八九,这“瘴母林”,即便不是太平道在西南最重要的核心据点“万毒谷”本身,也必定是与之紧密关联、专门负责培育或采集“血菩提”及其他特殊毒物、药材的秘密前哨或附属基地!甚至,可能就是“万毒谷”的外围屏障或组成部分!
你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被粗略勾勒出的、代表“瘴母林”的模糊阴影区域。你提起朱笔,蘸饱浓墨,在那片区域上,重重地、缓慢地画下了一个醒目的圆圈,笔力透纸,仿佛要将那隐藏于瘴气之后的罪恶与秘密,彻底圈定、锁定。
一种猎人终于精准定位到狡猾猎物巢穴时的、混合着冷静分析与凛然杀意的兴奋感,在你胸中悄然升腾。
在地图上以朱笔圈定“瘴母林”后,你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一口胸中浊气,身体向后,靠在了坚硬的椅背之上。找到了新的、极具价值的突破口,让你精神为之一振,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盏清晰的灯火。然而,连日来马不停蹄的奔波、高强度的战斗与算计、昨夜与秦晚晴那场耗费了大量心神与体力的深度“交流”与疗伤,此刻还是让一股深层次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四肢百骸。
你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沉如化不开的浓墨,唯有远处巡夜人模糊的梆子声隐约可闻。理智告诉你,此刻绝非连夜出的良机。
社会革命,绝非凭一时血勇的莽撞冒进。它需要钢铁般的意志,亦需要清醒的头脑与充沛的精力。磨砺刀锋,养足精神,方能在接下来的险途与可能的激战中,以最巅峰的状态,应对一切挑战,把握稍纵即逝的战机。
你不再犹豫,起身离开堆满卷宗的书案,回到那张尚且残留着昨夜些许旖旎气息、如今已重新铺整的床榻边。你没有急于躺下,而是缓缓盘膝坐于榻上,姿势端正,五心朝天,缓缓阖上双目。
【神·万民归一功】心法自然流转。丹田深处,那浩瀚如星海、精纯凝练的混元内力,应念而动,初时如地底暖流悄然汇聚,旋即化作奔腾江河,沿着你宽阔坚韧、异于常人的奇经八脉滚滚流淌。内力所过之处,如同最温和又最具效力的活水,冲刷着肌肉骨骼中积存的细微疲劳与暗伤,滋养着略有损耗的心神,将身体机能缓缓推向圆融完满的最佳状态。
在深沉的入定调息中,你的表层意识渐趋空明,但更深层次的思维,却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开始进行着越眼前情报的战略推演与战术复盘。
“瘴母林”……
此地既被太平道选为重要据点(或关联要地),其防卫之森严、布置之险恶,绝非常理可度。那个“千面鬼叟”,身为地阶巅峰、精通用毒易容的积年老魔,坐镇于此的可能性极高。甚至,不排除有其他未知的太平道高手,或倚仗地利布置的诡异毒阵、机关、蛊术。
单凭个人武勇,贸然潜入,即便以你此刻神阶的修为与诸多底牌,胜算固然不低,但风险同样巨大。尤其是对方若一心想逃,或启动某种同归于尽的布置,在敌情不明、地形复杂的陌生环境中,极易陷入被动,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核心人物隐匿更深。
难道,要像寻常江湖客那般,费尽心思去谋划潜入、刺探、下毒、暗杀,与之进行一场在对方主场规则下的较量?
不!
一个截然不同、更高维度的思路,如同暗夜中劈裂苍穹的闪电,猛地照亮了你的思维!
我为何要局限于“江湖”的规则与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