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对我刚才提及的‘辩证法’与历史视角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那么,我也以同志间相互砥砺的态度,考一考你吧。”
你的“眼神”——那凝聚的意念焦点——变得锐利而明亮,仿佛闪烁着智慧碰撞的火花。
“我问你——”
你的意念清晰传递出问题,一个直接指向她出身背景核心历史叙事与自我认知的问题:
“为什么,从你所认同的‘日耳曼第二帝国’成立伊始,这个国家在决定其国运的大规模总体战中,似乎总是难逃‘每战必殆’的宿命?尽管它在战术、科技乃至部分时期的国力上,往往不落下风,甚至一度占据优势?”
你进一步提出尖锐的对比:“而那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曾被你的祖国在战场上反复碾压、内部矛盾重重、看似落后腐朽的斯拉夫蛮子,却在经历一场人类历史上都堪称“里程碑”的剧变后,不仅扛住了内外压力,更能在后来的更大规模冲突中,最终将旗帜插上你们帝国的心脏?一次或许是偶然,但类似的历史剧本为何似乎总在重演?”
你这个充满历史反思与战略洞察的问题,无异于一记精准而响亮的耳光,隔着遥远的时空与意识层面,重重扇在了伊芙琳那深植于灵魂深处、混合着“种族优越论”与“技术决定论”的脆弱自尊心之上!
她的灵魂光影猛地一颤,那凝实的光芒仿佛都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股混合着惊愕、羞耻与本能抗拒的强烈情绪波动。她无法立刻反驳!因为在你所描述的宏观历史图景中,这确实是她所熟知历史中无法回避、充满屈辱与挫败的事实!无论她如何为那些战役的细节、技术的先进或个体的英勇辩护,最终那倾覆的帝国大厦与插上的异国旗帜,都是冰冷的、无可更改的结局。
你的诘问并未停止,反而以更辛辣、更具解构性的方式展开,如同连环重击: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些被你们某些人蔑视为‘东方蛮子’的斯拉夫人,天生就比自诩为‘日耳曼人’的你们更加勇猛、坚韧、不可战胜吗?”
“还是说,因为那些穿着简陋裹脚布、教育水平低下、靠着烈酒麻痹自己的东方蛮子,其实都是用酒精为燃料的‘内燃机’驱动着身体的机器人,而非父母生养的血肉之躯?”
“又或者,我们看看更后来的对抗:为何你们那些经过‘科学育种’、信奉‘雅利安人’理论的精英,最终仍在更广阔的战线上,败给了那些吃着标准化垃圾食品、看着商业大片、看似散漫的‘山姆大叔’?难道,牛肉汉堡和可乐汽水,在激人类生物潜力方面,比你们精心构想的基因优化理论更加有效?”
你这番充满讽刺与调侃、直指其意识形态核心荒谬之处的反问,如同一把把淬毒的匕,狠狠刺入伊芙琳灵魂中那些曾被奉为圭臬、如今却在历史事实面前显得苍白可笑的“种族主义”、“精英主义”理论残骸之中,将它们批驳得体无完肤,暴露出其内在的虚伪与荒诞。
她灵魂光影的颜色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传递出强烈的痛苦与自我怀疑的震颤。她现,自己竟一时语塞,无法从自己熟悉的、曾经深信不疑的理论武器库中,找到任何能够合理回答你这些问题的弹药。那些关于种族、血统、意志力的空洞说教,在你基于历史结果与物质基础的犀利追问下,显得如此无力。
“你可以试着,调用你自身记忆库中那些真实的历史片段、社会图景,去重新反思、验证一下。”
你的声音变得冰冷而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批判力量:
“对比一下:对方是如何能够动员起远在冻土荒原的农民、遥远山区的矿工,组成看似落后却源源不断的洪流;是如何能让远在戈壁草原的牛仔、城市贫民窟的工人,心甘情愿地为一场看似与己无关的战争贡献力量——尽管他们的宣传与组织方式各有不同。”
你的批判直指核心:
“而你们这边呢?在疯狂鼓吹某种‘人’血统的同时,却在内部不断地排斥、清洗、迫害那些被认定为‘不够纯粹’、‘不够优秀’的同胞——犹太人、斯拉夫人、吉普赛人、政见不同者、乃至身体或精神不符合某种苛刻标准的人。你们在不断地切割自己的肢体,削弱自身的力量根基。”
你给出了基于历史唯物主义视角的冷酷判语:
“一个政权,当其意识形态与组织方式,不是致力于团结最大多数人、凝聚最广泛的力量以应对挑战,而是醉心于内部划分等级、排斥异己、自我净化,那么,无论其暂时拥有多么精良的武器或看似先进的理念,其失败的种子早已埋下。你们不失败,谁失败?”
你为她留下了思考的课题:
“这个问题,你也可以带回去,结合你自身的记忆、知识,以及我方才提到的历史视角与阶级分析方法,好好地独立反思一下。不必急于回答,但希望你能得出一些属于自己、触及根本的见解。等你觉得有所领悟时,我们再交流。”
你这番充满了历史洞察、阶级分析与人民史观智慧的终极拷问,如同最后一记开天辟地的闪电,在伊芙琳那已被反复震撼的意识宇宙中,轰然炸开一个全新的、照亮无尽黑暗的认知缺口!她终于模模糊糊地、却又无比深刻地“触摸”到了一个可能的核心真相:决定历史走向、战争胜负的,或许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种族天赋”或“人意志”,而是那种能够有效组织社会、动员最广大民众、将其潜力转化为现实力量的深层社会结构、意识形态与政治能力!是一种关乎“谁”被团结、“为何”而战的根本性问题!一种越了技术装备与个体勇武的、关于“人民”与“力量源泉”的宏大智慧!这对她而言,是比任何技术蓝图都更具颠覆性的思想地震。
在你这份充满智慧淬炼与近乎恶作剧般深刻性的“家庭作业”布置之下,姜氏与伊芙琳的灵魂,彻底陷入了另一种状态的“呆滞”。那不再是信息过载的空白,而是主动咀嚼、消化、反刍巨大思想命题时,那种全神贯注、内部激烈交锋却又外表沉静的“思考性呆滞”。她们如同两位被骤然抛入全新思想迷宫、手中只有几张晦涩地图的探索者,眼中充满了对未知的迷茫、对路径的挣扎、对可能触及真相的既恐惧又渴望的复杂光芒。她们在意识的层面苦苦“挣扎”,试图在你划定的范畴内,找到那扇通往豁然开朗之境的门扉。
你“看着”她们:一个在亲情伦理与时代洪流的撕扯中痛苦徘徊,寻找自我定位;一个在旧日信仰废墟与全新历史视角的激荡中艰难转身,试图重构世界观。你的神念深处,掠过一声几不可闻、混合着理解与期许的叹息。
你知道,是时候给出一些更具体的、但非直接答案的“提示”了。过犹不及,真正的成长需要她们自己完成关键的跨越。你需要做的,是为她们打破那些禁锢思考的、无形的认知“枷锁”提供最后一把合适而温柔的“钥匙”。
你的意念,先携带着一种特别的温和与包容,再次转向那团光芒晦明不定、显然正为“身份认同”问题而陷入痛苦思辨漩涡的姜氏。
“娘。”
你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很轻,带着一种能够抚慰灵魂躁动的奇异力量。
“我知道,刚才那个问题,对您而言,可能太过尖锐,也太过残酷了些。它触及了很多……您或许宁愿不去深想的东西。”
你表达了对她处境的理解,但随即话锋一转,带着鼓励与引导:
“但是,我仍然希望,您能鼓起勇气,真正去面对它,而不是逃避。唯有直面,才有可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获得内心的安宁与力量。”
你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闪烁着引导性的智慧光芒:
“我这里,可以给您一个思考的切入点,或者说,一个转换视角的假设。”
你提出了一个极具启性的情境设定:
“请您尝试做一个思想实验:假如,就在此刻,您并非‘我杨仪的母亲’,您与我之间,没有任何血缘的牵连,没有这半年多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记忆,没有‘母子’这层伦理关系的束缚与情感牵挂。”
你清晰地描绘出这个假设场景:
“您仅仅是一个……偶然搭乘同一条船、与我萍水相逢的、完全陌生的旁观者。您对我的了解,仅限于这艘船上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我的言谈,我的举止,我透露的些许信息,以及您可能从其他乘客那里听到的关于我的议论。”
你在她意识中投下关键一问:
“那么,以一个纯粹陌生的旁观者眼光和心态,您会如何看待‘我’——这个名叫杨仪、有些奇怪的穷酸秀才呢?您会对他产生怎样的印象?做出怎样的判断?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这个充满启性、旨在让她暂时剥离“母亲”这一充满情感负荷与伦理预设的身份,转而以一个相对然、客观的“旁观者”视角来重新审视“杨仪”的提议,如同在她那被重重情感与伦理迷雾封锁的心门前,插入了一把构思巧妙的钥匙,轻轻一拧——
“咔哒。”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锁扣被打开了。
姜氏的灵魂光影,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那充满痛苦的、无方向的剧烈波动,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凝神般的静止。然后,光影内部开始流转,一幕幕清晰或模糊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却又极其生动地在她“眼前”闪现——
她“看到”了一个在毕州人市,面对恶徒与麻木官吏,为了一群素不相识、衣衫褴褛的可怜人,敢于挺身而出、想尽办法、甚至不惜花费巨大资源来改变其命运的热血青年形象。那份担当与冷静,陌生而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