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一个在辰州雷坛阴森地宫,面对诡异“血尸”与心怀叵测的术士,却从容不迫、谈笑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挥手间便拨开迷雾、镇服邪佞的“高人”身影。那份深不可测的智慧与力量,让她感到敬畏。
她“看到”了在这艘简陋客船上,那个穿着旧儒衫的“秀才”,如何用最朴实无华、甚至带着市井气息的语言,描绘出“新生居”那宛如神话般的景象——钢铁奔驰,铁舟破浪,点石成粮……如何巧妙地引导、辩论、甚至以“情伤”为掩饰,将一船心思各异的乘客,说得心驰神往、热血沸腾。那份洞察人心、引导思潮的能力,堪称“导师”风范。
她还“看到”(更多是“感觉到”那些传奇叙述背后的影子)一个更加模糊却又无比庞大的轮廓——一个曾与当朝女帝有过惊世纠葛,凭借智慧与胆魄周旋于朝堂江湖,缔造了“新生居”这等不可思议基业,掌握了近乎“点石成金”般伟力的……“传奇”,或者说,“妖孽”。
当姜氏努力地真正尝试抛开“这是我儿子”的滤镜,仅仅以一个陌生旁观者的身份,去拼凑、审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印象时,一幅与她往日认知中那个需要呵护、引导、有时让她忧心的“儿子”截然不同的画像,逐渐清晰、凸显出来。
那是一个复杂的、多面的、甚至有些矛盾的集合体:热血而深沉,智慧而务实,拥有近乎恐怖的洞察力与行动力,其志向与能力似乎远远出了一个“普通优秀年轻人”的范畴。他看似落魄,却仿佛连接着某个庞大而隐秘的网络;他言辞平和,却蕴含着改变人心的力量;他经历成谜,却散着令人不由自主想去追随、信赖的气质。
“我……我……”
姜氏的意念再次试图凝聚成语言,却依旧艰难。但这一次,颤抖中少了纯粹的痛苦与恐慌,多了巨大的震惊、恍然,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认识”。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看”到:她的“儿子”杨仪,早已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她羽翼之下、需要她以母亲的身份去去拼死保护、去临终担忧的襁褓婴孩了。在自己未能陪伴他的二三十年人生中,他早已悄然成长为一座巍峨的山岳,一片深邃的海洋,一个拥有自身宏大轨迹与沉重使命的独立存在。一个让她感到熟悉又无比陌生,亲近又不由得生出敬畏的……“存在”。
震惊,如同冰水浇头。敬畏,源于对那深不可测力量与智慧的直观。自豪,隐隐从灵魂深处升起,为这奇迹般的成长。但同时,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失落”,也悄然弥漫开来——她作为“母亲”的那个位置,似乎正在被一种更宏大、更复杂的关系所取代或覆盖。她与他的联结依旧深刻,但性质似乎正在生某种静默而不可逆的转变。他不再仅仅属于“她”,他似乎属于某个更广阔的愿景,属于那些被他描述中“新生居”所吸引的芸芸众生,属于他正在奋力开创的那个新世界的蓝图。
在给姜氏点亮了那盏名为“旁观者清”的智慧灯盏,引导她艰难地开始跳出“母亲”身份审视全局之后,你的意念并未停歇,以同样温和而充满引导性的姿态,缓缓转向旁边那团光芒凝实、却因历史诘问与阶级反思而显得紧绷、内部激烈交锋的伊芙琳灵魂投影。
你“看着”她,神念化身的脸上似乎带着一种理解的、甚至略带悲悯的温和笑容。
“同理,伊芙琳。”
你的意念平稳地传递过去,带着一种“推己及人”的意味。
“我也希望,在思考我留给你的那个问题时,你能够有意识地、暂时地抛开你之前所深深浸淫、甚至视为本能的一部分‘身份’预设与‘理论’枷锁。”
你清晰地指出她需要暂时悬置的认知框架:
“暂且不要再去执着于那些‘日耳曼人’、‘雅利安荣耀’、‘优等种族使命’之类的意识形态建构。我知道它们曾是你世界观的核心部分,但现在,请尝试将它们放在一边,哪怕只是作为思考这个问题的临时练习。”
你提出了一个转换视角的建议:
“我希望你,尝试仅仅以一个最普通、最基础的‘人’的共通情感与普遍理性,或者,以一个剥离了所有宏大叙事与种族标签、纯粹作为‘研究者’的客观冷静,来重新审视……你自己。”
你的“目光”变得温暖而透彻,仿佛能照见灵魂的幽暗角落:
“回忆一下,在五仙教那阴森庞大的地下王国里,你所主导、所参与的那些……‘研究’。”
你的话语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那些行为,那些将活生生的人——无论他们被冠以‘实验体’、‘材料’还是其他什么称谓——置于手术台上,进行各种越常伦理所能接受范围的生理、药理乃至神经改造实验的过程……”
你的提问直指核心,充满人性的拷问:
“以一个最普通的、未曾接受你那套‘种族进化’、‘优胜劣汰’理论灌输的‘人’的视角来看,那些行为,真的能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合格的‘科学家’所应为吗?或者说,那是一个具备基本人性良知与伦理底线的‘现代文明人’,所应该做、甚至引以为傲的事情吗?”
你这个旨在让她剥离“科学家”(尤其是她那种扭曲意义上的“科学家”)身份与意识形态滤镜,回归最基本人性与普遍伦理视角的提问,如同冬日里一道温暖却无比刺眼的阳光,瞬间穿透了伊芙琳那被“科学理性”、“种族大义”、“进化使命”等冰冷坚硬外壳层层包裹的灵魂核心!
“啊——!”
她的灵魂无法抑制地剧烈震颤、收缩,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传递出尖锐到近乎无声的、充满极致痛苦的灵魂悲鸣与惊悸!一幅幅她曾以为是为科学献身、为伟大事业服务的“工作场景”,此刻被强行以“普通人”的视角重新“观看”、重新“感受”——
她“看到”的不再是“获取珍贵基因的实验”,而是手术刀下血肉模糊的挣扎、麻醉失效时扭曲的痛苦面容、生命迹象消失时空洞绝望的眼神……
她“听到”的不再是“仪器稳定的读数声”,而是压抑的呻吟、崩溃的哭喊、最终死寂的沉默……
她“面对”的不再是“冷静主导记录的自己”,而是那张隐藏在面罩之后,写满了对生命漠然、对痛苦麻木、甚至对所谓“基因编辑”流露出兴奋、扭曲而冷酷的脸庞……
在过往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用“为了更伟大的科学真理”、“为了种族进化的终极福祉”、“必要牺牲”等宏大而冰冷的话语,来粉饰、合理化这一切,将自己包装成一个为了崇高目标而不惜滥杀无辜、奴役土着的坚毅“科学殉道者”与“种族英雄”。
然而此刻,当你强行剥去这一切华丽而血腥的意识形态外衣,让她以最朴素的“人”的视角去回望时,那层自欺欺人的面纱被彻底撕碎了!她无比清晰地“看”到,在那些精密的数据、复杂的公式、宏伟的进化蓝图背后,是一个早已被偏执的狂热、虚妄的优越感与对生命的极端漠视所侵蚀、所异化,空洞而残忍的灵魂!
她哪里是什么追求真理的“科学家”?!
在那些血淋淋的“实验”面前,她更像是一个沉迷于自身神性幻想、将同类视为可随意拆卸组装零件的、丧失基本人性的“恶魔”!一个被自身制造的意识形态毒药所蛊惑、所驱使,可悲又可憎的“怪物”!
“我……我……不……那不是……我……”
伊芙琳的意念波动破碎不堪,充满了自我否定的巨大痛苦、深及灵魂的悔恨,以及面对丑陋真相时几乎要将自身撕裂的羞耻与自责!她构建了一生的价值支柱与自我认同,在这一刻的“普通人”视角回望下,轰然崩塌,露出其下深渊般的黑暗与虚无。她终于痛彻地意识到:真正的科学精神,其内核绝不应是冰冷的、脱离人性关怀的、甚至反人性的技术崇拜与功利计算;真正的进步,也绝非建立在践踏最基本生命尊严与伦理底线的基础之上。科学应该让人更理解生命的珍贵,而非更熟练地摧毁它;应该让人性更温暖光明,而非更冷酷异化。她过往所践行的一切,与她此刻领悟的方向,背道而驰,谬以千里。
在这一刻,伊芙琳那被“科学理性”与“种族神话”双重异化的、冰冷坚硬的心核,仿佛被这道温暖而残酷的人性之光灼穿了一个缺口。极致的痛苦与悔恨如同熔岩般涌入,却也带来了某种毁灭后的、近乎虚脱的清醒。那狂热的、偏执的、充满优越感的“科学家”外壳开始片片剥落,露出其下那个伤痕累累、迷茫却终于开始尝试以“人”的视角去感受、去思考的、更本真的意识核心。她的思想,在经历这番惨烈的自我剖析与价值崩塌后,于无尽的痛苦深渊中,瞥见了一丝回归人性、重寻科学真谛、微弱却可能至关重要的曙光。这是一次伴随着巨大痛苦的、方向性的“升华”。
“好了。”
你的神念平静地“注视”着这两团正在经历各自思想炼狱、经历着痛苦蜕变与艰难新生的灵魂投影,脸上那丝温和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欣慰的平静。你知道,引导与提示的工作,至此已然足够。过度的介入,反而会妨碍她们真正内化这些冲击,完成属于自己的、独特的认知飞跃。
“我的提示,就到这里了。”
你的意念传递出清晰的边界感。
“接下来的路,需要你们自己,一步一步去走,去摸索,去印证,去最终形成属于你们自己的、坚实的世界观与行动准则。”
说完,你的神念不再停留,如同退潮般温和而坚定地从玉佩那玄妙的内在空间中撤离。所有的光影、意念的交锋、深刻的诘问与痛苦的蜕变,都被留在了那片纯粹的意识领域。你的主意识,如同潜水者浮出水面,携带着一丝完成重要工作后的疲惫与满足感,缓缓回归到现实世界的躯壳之中。
身体传来的感知逐渐清晰:身下旧船板轻微的起伏与坚硬,舱内浑浊的空气混合着水汽、汗味与货物气息,耳畔是单调绵长的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以及舱内其他乘客或轻或重的鼾声、梦呓。精神上的剧烈活动与消耗,让这具伪装成“穷酸秀才”的躯体感到了真实的疲惫。
你,杨仪,真的该好好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