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番讲述,并非简单的平铺直叙,而是以神念传递出当时的场景碎片、氛围感受,以及关键人物那复杂难言的心绪。尤其是最后关于“纳入后宫”的动机分析,冷静、犀利,又带着置身事外的玩味,彻底将一段可能充满血腥的权力斗争与暧昧情愫,解构成了一场基于理性(至少表面如此)计算的风险管控与人才吸纳。
姜氏的残魂在你叙述过程中剧烈颤抖,如同风中的烛火。震惊、骇然、恍然、担忧、骄傲……种种情绪交织冲撞。她“看到”了儿子曾经的狼狈与艰辛,也“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转折与如今尊贵(在她看来)的身份。最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儿子与那位至高无上的女帝之间,那越了简单情爱、充满了政治博弈、思想交锋与复杂吸引的奇特关系。这对于一个观念传统的母亲残魂而言,冲击力不亚于天崩地裂。她的认知框架再次遭受重击,旧有的关于皇权、婚姻、男女尊卑的信念碎了一地,却又在儿子那平静而清晰的叙述中,艰难地试图拼凑出新的理解。然而,那“男皇后”的身份,终究让她在骄傲之余,萦绕着一层难以驱散的忧虑阴云。
就在姜氏的残魂仍在为这惊天动地的“言情政斗剧”而震荡不休时,你的神念已温和而坚定地转向了另一边那早已“饥渴难耐”、光芒急促闪烁的伊芙琳神魂。
“至于你,伊芙琳,”你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以及面对纯粹求知者时的宽容与引导,“你所关注的‘火车’与‘蒸汽船’的原型机,其诞生过程,倒没有那么多的权谋与情愫,更多是……嗯,迫于生存压力的务实之举,以及一些机缘巧合下的资源整合。”
伊芙琳的光团瞬间亮度提升,无数代表数据流的光点疯狂运转,传达出“已准备好记录一切”的强烈信号。
“方才我说,初始资金不多,书社所入微薄,为了打响名声,甚至亏损严重。而手下聚集的人定却日益增多。人要吃饭,要御寒,要活命。辽东苦寒,资源有限,常规的垦殖商贸,短期内难见大效,甚至反而受制于关内提供物资。我需要一种能快创造财富、或者说,快变现的途径。”
你的神念传递出一种冷静的算计。
“很巧,或者说,是往日种下的因,结了意外的果。我逃出京城时,曾因缘际会,杀了两个合欢宗的老魔头,得了一本合欢宗流出的双修法门,品阶不高,大抵算是玄阶。此等功法,于我无用,对某些特定人群或势力,却可能价值不菲。”
“于是,我从自身【万民归一功】和原来修炼的【九阴真经】中萃取思路,对那功法做了些……更合理的修改。去芜存菁,调整脉络,强化其固本培元、调和阴阳之效,去除其采补掠夺之弊。当然,也顺手拔高了其理论层次与修行上限。改头换面之后,勉强可跻身天阶功法之列。”
你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将一本玄阶功法提升至天阶,只是随手改了错别字一般。
“之后,我通过万金商会在安东府负责人黎九筹的渠道,将此改良后的功法,售予了号称‘无物不买,无物不卖’的万金商会。”
场景意象浮现:隐秘的漏风,黎九筹震惊的眼神,会长金不换的亲自到来。
“那金不换,倒也有些眼力,或许更是看出了这天阶功法背后可颠覆某些传统势力格局的潜力。他们开出了一个我意料之外的高价:一百万两黄金。以及——”你的神念中透出一丝满意,“三个附加条件。其中之一,便是将万金商会在辽东乃至更北区域的部分产业,特别是与煤、铁开采冶炼相关的工匠、作坊、矿脉契约,乃至管事和家属,转至‘新生居’名下。”
“如此——”你总结道,神念平静无波,“第一桶金有了,更重要的是,初步的原始工业基础——工匠、技术、原料来源,也有了。虽然简陋,但足以起步。”
伊芙琳的神魂在你叙述“功法改良”和“天价交易”时,出现了困惑般的短暂滞涩。显然,“武功秘籍”的价值体系与她的科学认知存在巨大鸿沟。但当听到“一百万两黄金”,以及“煤铁产业”和“工匠”时,她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热而稳定。她瞬间理解了其中的逻辑:资源置换。以无形资产(功法)换取有形资产(黄金)和更重要的生产资料与人力资源(工匠、煤铁)。这是一种高效的资本运作,虽然运作的对象(功法)出了她作为纳粹科学家的理解范畴,但运作的本质(资源优化配置)与她所知的某些历史或理论模型隐隐相通。
“有了人,有了基础的原料,事情便简单了许多,至少在原理层面。”你的神念继续阐述,开始涉及伊芙琳最关心的技术部分,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描述如何搭积木。
“这个时代的工匠,或许缺乏系统理论,但手艺精湛,经验丰富。也许不够标准,不够精细,但铸造一口能承受一定压力的密闭锅炉,打造一些粗糙能吻合运转的齿轮、连杆、气缸,并非难事。关键在于设计,与将分散的部件有效组合起来的系统思维。”
“我靠着记忆,一边提供最基础的原理图纸与设计要求——甚至谈不上多精密,大抵相当于我们那个世界幼童科普读物中蒸汽机模型的放大版与实用化改进。一边呆着工匠们通过摸索,将之实现。反复试错,调整,再试错。材料不行就换材料,工艺不足就改进工艺,密封不佳就尝试新的填料与结构……无非是时间与资源的堆砌。”
“于是,能缓慢移动的‘火车头’最早模型,以及能在平静湖面试航的小型明轮蒸汽船,就这么磕磕绊绊地造了出来。粗糙,笨重,效率低下,甚至因为制造精度太低,公差太大,故障频,与后世真正的工业产物相比,无异于公园里让孩童体验娱乐的大玩具。但在这里,在这个时代,它们能动,能载物,不依赖风力和畜力,这就足够了。”
“真正的关键,在于展示,与让利益相关者切身‘体验’。”你的神念中透出一丝近乎狡黠的意味。
“我邀请了安东府自燕王以下,所有内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将领,请他们登上那喷吐着浓烟、吼叫着缓缓前行的钢铁造物,在临时铺设的简陋环形轨道上,体验了前所未有的‘驰骋’之感。尽管颠簸,但那蒸汽机的力量与度的萌芽,已足够在这个依赖马匹和风力缓慢代步的人们惊掉下巴。”
“其后,更简单。以蒸汽锅炉供应充足的热水,建起宽敞洁净、服务周到的浴所,请这些大人物们,在严寒冬日,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气腾腾、无需繁琐烧水备柴的热水澡;做一做放松身心的全身按摩;卖一卖万金商会搞来的紧俏奢侈品……这种从身体到心灵的体帖,往往比任何雄辩更有说服力。”
“热水澡?”伊芙琳的意念传来一道极其强烈、充满困惑与求证的波动。她无法理解,如此重大的技术展示,何以用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生活应用作为高潮。
“不错,热水澡。”你的神念肯定地回应,带着洞悉人性的淡然,“伊芙琳,你应该明白,改变世界,有时未必需要最尖端的技术,而是需要让最广泛的人群,以最直观的方式,感受到变革带来的切身‘好处’。你不也用强酸腐蚀开采贵金属,用各种设备制造‘神迹’,奴役过那些湘西的土人吗?而我手搓出来的这些产品,火车轮船代表了力量与度的未来,而热水澡,则代表了舒适与便利的当下。当那些掌握资源的人,既看到了未来的潜力,又尝到了当下的甜头,阻力便会化为动力,至少,是默许的动力。”
“局面,便是如此打开的。并非一帆风顺,其间不乏质疑、阻挠乃至暗中的破坏。但大势一旦起于青萍之末,便难轻易扼杀。有了燕王府或明或暗的默许,有了地方既得利益者的部分支持,有了源源不断因生存而汇聚的人流,‘新生居’才得以站稳脚跟,从几间破屋和一片荒地,逐渐扩张为今日模样。”
你那番混合着文明批判、方法论剖析与近乎“凡尔赛”式自我剖析的话语,如同投入意识深潭的巨石,在玉佩的神念空间内激起的并非仅是涟漪,而是持续震荡的认知海啸。姜氏与伊芙琳的灵魂,在这股强大信息流的冲击下,呈现出近乎凝滞的状态。
姜氏那柔和的神魂,其波动并未因你话语的结束而平息,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颤抖。她所接收的一切——儿子与女帝那越世俗理解的关系、那凭借智慧与胆魄撬动世界的壮举、以及最后那番关于“务实”与“方法论”的冰冷剖析——如同无数沉重且形状怪异的巨石,蛮横地塞进她那以“三从四德”、“皇权天命”、“血脉宗法”为框架的认知世界里。旧的框架在这几个月跟着你四处游历的过程中不断变形,最终不堪重负的崩塌,而你告诉她的全新认知又无法完全理解。
她“看”到的,是一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存在:那是她十月怀胎、又偷偷送走的“儿子”,却又是能与帝王博弈、缔造奇迹、思想如深渊般不可测度、做事风格又处处透着合乎情理的“异类”。这种撕裂感让她灵魂深处迷茫如同浓雾,将她彻底吞没。
而伊芙琳的神魂,则呈现出另一种极端的反应。那有序的神魂虚影亮度骤增,随即,光芒又急剧内敛、压缩,变得异常凝实而炽热,仿佛所有的震惊、怀疑、乃至信仰崩塌的痛苦,都被压缩成了某种更纯粹、更狂热的求知欲与……崇拜。她所笃信的、建立在精密实验、数理逻辑与“优等种族”迷梦上的科学大厦,在你那番关于“科学方法”、“实用价值”、“相对优劣”、“社会整合”的宏观批判下,显得片面而脆弱。你不仅展示了“技术”,更展示了驱动技术、运用技术、让技术服务于某种宏大社会图景的“思维操作系统”。这对她而言,无异于看到了一个更高维的“科学”形态。
你“看着”她们一个陷入认知混沌的泥沼,一个坠入狂热崇拜的漩涡,心中并无得意,反而掠过一丝无奈的叹息。刚才的讲述,固然是事实的某种剪影,但不可避免地裹挟了强烈的个人叙事色彩与传奇光环。这种冲击对重塑她们的认知是必要的猛药,但也可能将她们引向另一个误区——过于关注“杨仪”这个个体所创造的“奇迹”,而忽略了奇迹背后那套可复制、可推广、基于对世界运行规律深刻认识的“方法”。
冲击,太大了。她们的目光,或许正不自觉地被那些耀眼的、充满戏剧性的“个人英雄主义”表象所吸引,却未能穿透光环,触及支撑这一切的、更为深刻和坚实的内在逻辑与普遍规律。
你觉得,这样不行。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但若任其沿着崇拜个人或沉溺痛苦的方向蔓生,最终结出的可能并非期望的果实。必须趁热打铁,以更清晰、更本质的论述,将她们那开始偏离的思考轨迹,强行扭转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你要让她们明白,真正的伟大与力量,并非源于某种偶然降临的“金手指”或个人际遇的传奇性,而是根植于一种能够深刻认识世界、有效改造世界的科学方法论与思维体系。是个体运用这套方法,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创造的成果,而非方法本身依附于某个特定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