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然无从知晓,此刻的你,意识早已脱离了这具仿佛沉浸在无尽悲伤中的躯壳,穿透了现实与虚幻的壁垒,降临到了一个纯粹由精神与信息构成的玄妙空间。
玉佩的神念空间内,时间与感知的法则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片柔和的纯白色空间,无上无下,无始无终,唯有纯粹的意识存在于此。你的神念化身于此显现,并非船上的落魄书生模样,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质的、凝练而清晰的意念聚合体,散着温润而深邃的气息。
在你面前,悬浮着两团形态相对各异,意识波动却异常活跃的身影。
方才外界生的一切,从韩宇的恳求,到你那番“肝肠寸断”的表演,皆如全景影像般流过她们的神念感知。此刻,两团光影都传递出强烈的、亟待疏解的意念波动。
“儿啊……”姜氏的意念率先传来,带着母亲特有的柔软,但那份柔软之下,是掩藏不住的惊悸、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你口中那段“过往”的担忧,“你方才对那些人说的……你同那位女帝陛下之间……当真……是那般么?她……她当真曾要杀你?后来……又强纳你入宫?”
她的说得很慢,很小心,仿佛怕刺激到你,又仿佛难以置信。即便以她残存的记忆与认知,一位帝王,尤其是一位女帝,与一个男子(还是她“儿子”)之间生如此离奇曲折的纠葛,也实在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那不仅是权力的游戏,更牵扯到最私密的情感与关系,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与忧心。
几乎在姜氏话语落下的同时,伊芙琳那充满急切与狂热的“询问”便强势地插了进来,带着高频振动般的兴奋:
“导师!导师阁下!请原谅我的失礼,但外界信息扰动已暂时平息,我无法再抑制我的求知欲!您提到的‘火车’与‘蒸汽船’!它们已经进入大规模实用化阶段了吗?这简直难以置信!以您所描述的此时代基础工业水平,如何解决大型蒸汽机的铸造精度与密封问题?锅炉的耐压强度是如何保障的?您提到的‘一天两夜’航程,是指满载状态下的平均航吗?其动力核心的热效率预估达到多少?还有轨道!轨道的铺设标准、材质、以及道岔系统是如何解决的?这涉及到一整套全新的工程体系!”
她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每一个都指向最具体、最核心的技术细节,与你对外界讲述时那充满比喻和情感渲染的宏大叙事截然不同。在她看来,你口中的“奇迹”必须被拆解成可量化、可分析、可验证的参数与原理,否则便只是模糊的传说。
你感受着这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强烈的神念波动,你的化身在这意识空间中似乎浮现出一抹近乎慈祥与玩味交织的自嘲笑意。你知道,是时候为你这两位特殊的“旅伴”——一位是认知仍停留在旧时代的慈母残魂,一位是来自异世、思维纯粹理性到病态的科学灵魂——好好上一课了。
这并非简单的答疑解惑,而是一场认知的梳理与重塑,一次将个人经历、权力博弈与技术革命编织在一起的叙事。
你的神念温和地拂过姜氏那团充满不安的光影,带着安抚的意味,传递出清晰而平静的思绪:
“娘——”
你的称呼让姜氏的意念波动稍微平复了一些,那光影的闪烁也柔和了些许。
“不错。我最初与您相见时,便已言明身份。我,杨仪是姬家的女婿,是大周朝廷在册的男皇后。这些话语,您在玉佩之中,应已听我提及多次了。”
你的肯定从容不迫,仿佛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般自然的事实,这份坦然极大地安抚了姜氏的疑虑。她担心的,或许并非事实本身,而是你是否会因身份的改变而与她产生隔阂。
你的态度明确告诉她,你依然是“儿子”,至少在她面前如此。
“至于我与女帝姬凝霜之间的事情……”你的神念波动泛起一丝涟漪,带着回忆的微光与近乎戏谑的复杂情绪,“说来确是一段孽缘,但绝无外界传言的那么不堪,亦非简单的强取豪夺。”
你开始构建“记忆”的图景,以神念传递的方式,将一幕幕场景、一种种感受,直接映照在姜氏与伊芙琳的感知中:
“初始,确是因京城那场牵连甚广的血案,她身为帝王,肩负社稷,不得不下令缉捕于我。那时我势单力孤,如丧家之犬,只得一路北逃,最终潜入她那位六皇叔,燕王姬胜的封地,以求庇护。”
燕地苦寒、边镇森严的景象一闪而过。
“燕王姬胜,是个妙人,也是个明白人。他虽然野心不大,不想做皇帝,但也对朝廷中枢与江湖势力这些乌烟瘴气屡屡插手他封地军政之事早已不耐。我的到来,于他而言,恰是一枚打脸朝廷鹰犬和江湖宵小的棋子,或至少是一面可以让他标榜所辖封地敬佩豪杰、收留义士的旗帜。故而,他默许了我的存在,甚至提供了一些暗中的便利。”
“我便在那天寒地冻的辽东边地,依托燕王治下一座凋敝的边城,以及和万金商会的一些故交,建起了最早的‘新生居’。其实,哪有什么‘居’?不过是几间便宜的破屋和一大片不值钱的荒地,我和那些在京城混不下去的飘渺宗女弟子,收拢了大批从关内关外各地逃难而来,活不下去的流民罢了。”
破败的城池,面黄肌瘦的民众,严寒的天气……景象凄凉。
“启动之资,更是捉襟见肘。全靠凌华和清雪、清霜几个傻丫头,变卖了飘渺宗在京城积攒的所有资产和细软,东拼西凑,也不过将将凑出一万多两银子;和我之前在江湖上干‘抢赌场’、‘劫山寨’之类黑活,存下的数千两银子。便是靠着这微末之本,起步维艰。”
你的神念中传递出一丝对往昔艰难的淡淡感慨,但并无苦涩,反而有种白手起家的豪情。
“起初,我也未曾想立即掀起多大风浪。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我便先从思想入手,办了个‘向阳书社’,说是书社,实则不过是间勉强蔽身的旧书店。我写些文章,印制成册,内容在彼时看来,或许确属惊世骇俗,离经叛道。价格压至极低,近乎白送,只为能流传出去,吸引些目光,聚拢些同道,或是……敌人。”
“不料,”你的神念波动中染上一抹带着自得的得意笑意,“这星星之火尚未燎原,却先将真正的大人物引来了。当朝女帝,姬凝霜,不知从何得知,竟微服亲至我那寒酸的书社。”
场景变幻,一间简陋的书店内,清丽而威严的女帝与布衣书生相对而坐的景象隐约浮现,气氛凝滞。
“她来,是为质问,为探查,或许也存了亲自掂量我这‘变数’斤两的心思。我们辩论,不止一次。从经义典章,到时政策略,从民生经济,到天下大势。”你的神念平静无波,仿佛在叙述他人之事,“侥幸,我赢了,不止一局。”
“她未能说服我,亦未能以势压服我。反而,她从我那些‘离经叛道’的言辞中,看到了某种她未曾设想过的可能,某种足以动摇旧有秩序根基的力量。她感到了……威胁。但与此同时,或许也有些别的东西在滋生。”
你的叙述在这里变得有些模糊,带着某种只可意会的微妙。
“于是,这位以果决刚毅着称的女帝,做出了一个令江湖瞠目、也让后来朝野内部颇多猜度的决定。”你的神念中透出一种混合着荒谬、自嘲与淡淡傲然的复杂情绪,“她决定,以最直接、也最彻底的方式,‘解决’我这个麻烦——将我直接纳入她的后宫,以皇后的身份。如此,我便从‘需要剿灭的隐患’,变成了‘需要笼络与监视的自己人’。当然,起初,这或许只是一场‘女帝招婿’的政治联姻,或是一代君王惊世骇俗的一时兴起。个中真实,或许连她自己,起初也未必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