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你方才那番“重义轻利、指点迷津”的言行,在众人心中激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那富商坐回角落,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显然已在心中飞盘算着前往“新生居”的路线、本钱与可能的利润。其余乘客亦是目光闪动,交头接耳,低语中不时夹杂着“供销社”、“汽水”、“琉璃瓶”等词汇,一种混合着惊羡、渴望与跃跃欲试的躁动在沉闷的空气里暗流涌动。在他们眼中,你已不仅仅是一个见识不凡的落魄书生,更是一座活生生的、行走的宝藏图,身上隐约指向一个流淌着蜜与黄金的新世界。
而韩宇,这华山派的年轻弟子,在经历了“充饥神饼”的冲击、“天价汽水”的震撼,以及你面对巨利时那“迂腐”又“睿智”的抉择后,心中那混杂着对伟力的崇拜、对真理的渴求、对崭新道路的向往,终于如岩浆找到了喷口。他眼中的迷茫与狂热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好奇。他知道,单纯的惊叹与莽撞的拜师,或许并不能打动眼前这位心思莫测、境界高远的“杨秀才”。他需要更切实的行动,更明确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要将船舱内所有充满算计的浑浊空气都置换出去,只留下纯粹的信念。他再次看向你,目光清澈而灼热,之前的激动被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所取代。他不再跪着,而是缓缓站起身,对着你——依旧靠坐角落、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你——郑重其事地抱拳,长揖及地。
“杨大哥,”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因极力压抑的激动而微微颤,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用力挤出来的,“小弟韩宇,有一不情之请。”
船舱内低语声倏地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那富商也停下心中的盘算,抬眼望去,眼神复杂。
韩宇维持着躬身的姿态,继续道,语平缓却坚定:“您所言之‘新生居’,其所思所想,所为所造,已非晚辈所能臆测。钢铁驰骋于大地,巨舟破浪不凭帆橹,坚石可作充饥之粮,凡水能盛琉璃之珍……此非人力可及,实乃开天辟地之伟业,重定乾坤之先声。小弟愚钝,于华山习剑十余载,所求不过快意恩仇,剑术精微,而今方知,井底之蛙,坐困樊笼,可笑亦复可悲。”
他直起身,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你,那里面再无半分犹疑与闪烁:“小弟江湖草莽,不敢奢求拜入您圣贤门下,玷辱门墙。只求……只求杨大哥能允我随行,哪怕是做个牵马坠镫、洒扫应门的仆役小厮!我愿追随杨大哥左右,亲赴那‘新生居’之地,亲眼见一见您口中的‘奇迹’,亲手摸一摸那会跑的钢铁、不沉的舟船!为此,晚辈愿弃剑弃派,断过往一切牵连,只求一窥新世界之奥秘!恳请杨大哥,成全!”
这番话,他说得条理清晰,情真意切,将一个被旧有世界观冲击得支离破碎、又在新世界的感召下毅然决定抛弃一切、从头开始的年轻人的心迹表露无遗。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夸张誓言,但那“弃剑弃派”四字,其决绝之意,重若千钧。船舱内众人听得悚然动容,连那一直闭目养神的李默,也悄然睁开了眼,看向自己师弟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知这师弟素来跳脱执拗,却未想到,其心志竟已坚定如斯。
面对韩宇这掏心掏肺、几乎将未来命运全然托付的恳求,面对四周那混合着惊讶、敬佩、羡慕乃至一丝不以为然的目光,你终于有了反应。
你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韩宇年轻而执拗的脸上。你的脸上没有感动,没有赞许,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种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疲惫与伤感。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心灰意冷后,不愿再触碰旧日伤痕的倦怠。
你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沉重。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你喉间溢出,在寂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唉……”
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沙哑,仿佛被江风吹皱的秋日潭水:“这位小兄弟,你年纪轻轻,有此向道之心,实属难得。并非……并非杨某不愿带你。”
你顿了顿,目光飘向舱窗外那永不停歇的江水,眼神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流淌的碧波,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只是……你可知,那汉阳城外的‘新生居’,坐落于大江之畔,从毕州码头搭乘那种……嗯,冒着浓烟、鸣着汽笛的蒸汽铁船,溯流而上,不过一天两夜的水程,便可抵达。”
你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地方的地理信息。但紧接着,你的话音陡然一转,带上了一种近乎心碎的颤音:“然而……那地方,于我而言……”
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痛楚:“那是我的伤心之地啊。”
“伤心之地”四字,你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头。连一心想着商机的富商,也不由得收敛了神色,露出侧耳倾听之态。
“小生……”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辈子,怕是都不打算……再踏足那里了。”
你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行囊粗糙布料,指节微微紧。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用一种带着后怕、羞愤与不堪回的语气,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却足以让舱内每个人都听得真切:“我听说……那‘新生居’里,因为做工的单身男女颇多,为了……为了解决她们的婚配之事,主事之人还会定期举办什么……‘相亲大会’!”
说到“相亲大会”四字,你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扎痛。
“你们说,这要是……要是我下次再不知死活地回去,一个不巧,正撞见我那位……昔日相好……”
你猛地吸了一口气,抬手捂住了胸口,脸色似乎都苍白了几分,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难以抑制的痛苦与恐惧:“正撞见她……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巧笑倩兮,或许还会指着我的鼻子,对那新欢说‘看,那就是我以前那个没用的书呆子相好’……”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
你连连摆手,仿佛要驱散脑海中那可怕的画面,身体都微微佝偻下去,声音哽咽:“光是想一想那番情景,我这心里头……就跟有千百把钝刀子来回割扯一般!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啊!”
你的表演堪称登峰造极。那瞬间苍白的面色,那颤抖的声线,那捂住心口仿佛真有心疾作的模样,那眼中强忍却更显悲切的泪光(或许只是江风熏染),将一个因情伤而远走他乡、连旧地之名都不敢再提的落魄书生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尤其是最后对“相亲大会”和“旧爱依偎新欢”场景那充满画面感的恐惧描述,更是将“痴情”、“被负”、“自尊受损”的悲情色彩渲染到了极致。
舱内众人,无论是那见多识广的富商,还是心性跳脱的韩宇,亦或是沉默寡言的李默,乃至其他乘客,此刻无不被你这番“真情流露”所感染。先前的种种神秘、睿智、乃至“败家”的印象,此刻都被这极具世俗共鸣的“情伤”所覆盖。
看向你的目光里,先前或许还有好奇、有算计、有幸灾乐祸,此刻却都化作了清一色的同情、理解,乃至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唏嘘。这位杨秀才,本还有如此一段不堪回的伤心往事!难怪他谈及“新生居”时,语气总有些复杂;难怪他宁愿漂泊滇黔,也不愿折返那“遍地黄金”之地。情之一字,伤人至深啊!
韩宇彻底呆住了。他满腔的炽热、决心、抛弃一切的勇气,在你这番如泣如诉的“情伤”面前,撞得粉碎。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那并非激动,而是极度的羞愧与无措。他感觉自己就像个不懂事的莽撞孩童,只顾着追逐前方耀眼的光芒,却一脚踩碎了别人小心翼翼掩藏好的、血淋淋的旧伤疤。
“杨、杨大哥……对、对不起……”他语无伦次,手足无措,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小弟……小弟不知……绝无揭您伤疤之意!小弟实在是……实在是鲁莽愚钝至极!”
他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你痛苦的表情,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懊悔。自己只顾着向往那神奇的新世界,何曾想过眼前这位的“杨秀才”心中,或许也藏着难以愈合的情伤?
而你,仿佛已无力再应对任何话语,只是缓缓地、极其疲惫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你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更紧地抱住了你那破旧的行囊,仿佛那是你在世间唯一的依靠与慰藉。然后,你将身体向后靠去,彻底陷入船舱那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郁与倦怠。你就这样,在众人同情而沉默的注视下,仿佛沉沉睡去,将所有喧嚣、好奇、算计与关切,都隔绝在了闭合的眼睑之外。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你并非一尊凝固的悲伤雕塑。
天并没有黑,但船舱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毕水河永不停歇的流淌声,以及船只破开水面那单调的哗哗声。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带着同情的眼神,再无一人出声打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位“情根深种”、“为情所伤”的可怜秀才那或许并不安宁的路途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