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样的气魄?这是何等的疯狂?这又是何等……令人心驰神往的宏伟蓝图?!
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
姜氏的残魂,在这滔天的思想洪流冲击下,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剧烈地波动、摇曳,久久无法平静。她过往数十年的认知、经验、赖以生存和斗争的全部智慧与权术,在你这番赤裸裸的、充满唯物主义与人民史观的宣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狭隘、如此……渺小。
许久,许久。
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姜氏的残魂才从那巨大的、灵魂层面的震撼与冲刷中,勉强找回了一丝清明。那残魂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些,但却奇异地变得更加凝实、更加通透了一些,仿佛某些沉重的、旧时代的桎梏被打破了。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凝聚”起自己的形态。她不再以那种居高临下、审视探究的目光看着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撼、无尽困惑、深深敬畏,以及……一丝潜藏极深的、属于母亲的骄傲与释然的复杂眼神。
她看着你,看着你在精神空间中,那虽然虚幻却仿佛顶天立地、散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理想主义光芒的伟岸身影。
终于,她做出了一个,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动作。
她缓缓地,对着你,对着她这个思想已然越时代、踏上了一条她完全无法理解却深感震撼的道路的儿子,弯下了她那曾经瑞王府王妃的高贵腰肢。
那是一个轻微的、却意义重大的颔。是一个旧时代的顶级权力者,向一个新时代的开创者,献上的、带着迷茫与震撼的……无声的敬意。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那雍容华贵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却又仿佛卸下了某种千斤重担的、释然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有不解,有担忧,但最终,都化为一种深沉的、无条件的支持。
“我的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真的长大了。”
“不,早已长大了,长得……让为娘,都完全看不清,追不上了。”
你看着母亲残魂那复杂难言的神情,听着她话语中那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震撼,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你知道,自己今天这番话,对她固有的世界观冲击有多大。但这是必经之路。你希望她理解,至少,不成为阻力。
你缓缓摇头,脸上的神情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勘破迷雾的了然。
“不,娘。”
你的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追忆与笃定。
“对于我来说,真正的成长,或者说,真正的‘醒来’,并非在离开京城之后,也并非在安东府的历练,甚至不完全是在望山窝的这几个月。”
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玉佩的精神空间,投向了某个不可知的、深邃的远方,语气飘渺而坚定。
“而是在离开京城,前往安东府的那艘摇晃的商船之上。在那个前途未卜的夜晚,我沉沉睡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我遇到了一位‘老师’。一位操着乡下口音、穿着朴素,却仿佛汇聚了古往今来无穷智慧、洞察了天地人寰所有至理的‘老师’。”
“他带我神游太虚,遍历古今。我看到了王朝如何兴起又如何衰亡,看到了百姓如何在盛世歌舞升平、在乱世易子而食。我看到了无数仁人志士呕心沥血,却难挽颓势;看到了无数精巧的制度设计,最终沦为剥削的工具。我看到了生产力的萌芽与桎梏,看到了思想的火花与禁锢,看到了文明的辉煌与黑暗……”
“最终,他指给我看了一条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布满荆棘却通向无限光明的路。他告诉我,一切的根源,在于‘人’自身。在于打破枷锁,解放‘人’的创造力与主动性。在于让‘人’,成为真正的、大写的人,成为历史的主人,而非任何神只、帝王或制度的奴隶。”
“从那个梦醒来的那一刻起,”你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无比清明、坚定,仿佛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我知道,我不再是原来那个只知道在深宫之中挣扎求存、心思只在方寸之间的‘杨仪’了。”
“我找回了真正的‘自己’。或者说,我明白了‘我’这一生,该为何而来,该向何处去。”
“望山窝,只是一次试验,一次验证。验证那条路,是否真的能走得通。”
“而现在,”你的语气重新变得铿锵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验证已经完成。路,就在脚下。那么,就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走得更远,走到那些更黑暗、更需要光芒的地方去。”
“比如,我们即将前往的——滇黔的十万大山。”
你的话语,为这次精神空间内深刻的母子对话,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姜氏的残魂久久沉默,显然还在消化你那关于“梦境”与“老师”的玄奇说法,以及其中蕴含的更为磅礴的信息。但无论如何,她已明白,自己的儿子,走上了一条她无法理解、却必须给予尊重甚至支持的道路。
现实船舱中,你缓缓睁开了眼睛。窗外,月光依旧清冷,江涛声隐隐传来。同舱旅伴的鼾声依旧。但你的内心,却一片澄澈通明,再无迷茫。
你知道,前方等待你的,是比岭南更加复杂、更加艰险的滇黔之地。但你心中那团为了“人民”而燃烧的火焰,已愈炽烈,不可动摇。
船,在黑暗中,继续溯流而上,驶向那未知的、充满挑战的西南腹地。而你的征途,也刚刚进入一个全新的、更为波澜壮阔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