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生母这毫不留情、一针见血的犀利质问,你的精神体没有丝毫波动,没有回避,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被冒犯或不悦的情绪都没有。你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清澈而坦荡,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如此问。
直到她说完,那蕴含着深深忧虑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你,等待你的回答。你才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赞许的、了然的微笑。
“娘,您说得对,看得也透彻。”你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在这片精神空间里回荡,“在开始的时候,在望山窝那个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面对那样一群具体的人——一群在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中跪了太久、灵魂几乎被压垮、早已不相信自己还能站起来的‘人’。”
“我,确实,有意无意地,扮演了,或者说,不得不扮演了‘神’的角色。”
你坦诚不讳,语气中没有丝毫愧疚或不安,只有一种冷静的、基于现实的分析。
“因为,对于一个在无尽黑暗中快要冻僵、饿死的人来说,你跟他空谈‘光明’的美好、‘温暖’的理论,是苍白无力的,甚至是残忍的。你先必须给他一团实实在在的、炽热的火!让他亲眼看到光,亲身体会到暖,让他从濒死的边缘活过来!”
“你必须要展现出足以撕裂那厚重黑暗,越他们理解范畴,近乎‘神迹’的力量。你必须要亲手将他从泥潭最深处拉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的双腿,哪怕只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么一次。他才会开始怀疑,那压了他祖祖辈辈的‘天’,是不是真的不可反抗;那困了他世世代代的‘命’,是不是真的不可更改。”
“所以,在望山窝,我用‘神迹’(那些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与技术)去打破他们根深蒂固的‘宿命论’和‘鬼神论’;我用‘神迹’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吃饱饭、住新房、引水灌田)来凝聚涣散的人心,让他们看到跟随‘神’的切实希望;我用‘神迹’作为引子和杠杆,撬动他们沉睡的力量,引导他们自己去创造更大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奇迹’!”
你的语气逐渐加重,精神体的光芒似乎也随着你的话语而变得明亮起来。
“但是,娘!”
你的话锋猛然一转,如同利剑出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与一种洞穿历史迷雾的深邃智慧!
“我扮演‘神’的最终目的,恰恰是为了——从根本上,彻底地,‘杀死神’!!!”
“杀死那个高高在上、需要人顶礼膜拜、将自身命运寄托其上的、外在的‘神’!”
“也杀死那个深植于他们内心、让他们自轻自贱、自觉卑微如尘、只能匍匐乞求的、内在的‘奴隶之神’!”
你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在这片精神空间里激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理般的力量。
“所以,您看到了。在‘红旗’陂塘建成,合作社运转步入正轨,望山窝的百姓生活有了根本改善,对我的个人感激与崇拜达到一个顶峰的时候。我,没有选择留下来,继续享受这份作为‘缔造者’、‘拯救者’的无上荣耀与权力。我甚至没有给他们更多依赖我、神化我的时间和空间。”
“我选择了,在最辉煌的时刻,转身离开!”
“并且,在离开之前,在他们自聚集、用最隆重的方式为我送行、情感最澎湃、心神最受震撼的那一刻——我用了最直白、最有力、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那把能够斩断他们对‘人神’依赖的、最锋利的‘思想之剑’,亲手递到了他们手中,并逼迫他们握住!”
“我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能创造幸福、改变命运的,只有我们自己!’”
“我告诉他们——‘你们,才是自己的神!你们,才是这土地真正的主人!’”
你的精神体仿佛散出一种炽烈的、充满理想主义光辉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坚定,仿佛能驱散一切迷雾与黑暗。
“我要做的,娘,从来不是让他们去信仰我杨仪这个具体的、血肉之躯的、终将死去或离开的、虚假的、个人的‘神’!”
“我要做的,是要在他们被蒙昧与苦难封锁了千百年的心灵荒漠上,亲手树立起一尊全新的、永恒的、不朽的、真正无所不能的、属于他们自己的、集体的‘神’!”
“这尊‘神’,不享庙食,不受香火,没有具体形象,却拥有改天换地的伟力!”
“这尊‘神’的名字,就叫——”
你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开天辟地的惊雷,在姜氏的残魂深处轰然炸响:
“‘人民’!!!”
“只有人民自己,才能创造一切!”
你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精神空间仿佛都为之震动。那片乳白色的虚无,似乎都因为你这石破天惊的宣言而泛起了阵阵涟漪。
姜氏的残魂,彻底地僵住了。
她那双曾经洞察无数人心鬼蜮、历经无数王朝更迭风云的深邃凤眸,在这一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呆滞的震惊与茫然!她“看到”的,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从不可知的未来降临的、浑身燃烧着颠覆一切旧秩序烈焰的“巨人”!一个要将“君权神授”、“贵族天生”、“上智下愚”这些维系了数千年王朝统治根基的“天理”,彻底踩在脚下、碾得粉碎的“叛逆者”!不,不是叛逆者,是……是开创者!
人民?人民才是神?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所蕴含的恐怖力量,让姜氏那饱经权谋算计、早已坚硬如铁的灵魂,都忍不住产生了一丝轻微的、却无法抑制的战栗!这不仅仅是对皇权的挑战,这是对整个建立在等级、压迫、蒙昧之上的旧世界的彻底否定与宣战!
她的儿子,所要走的,根本不是她所理解的、任何形式的“帝王之路”——不是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霸道”,也不是劝课农桑、修明文教的“王道”,甚至不是外儒内法、平衡掣肘的“帝王术”。
那是一条更为彻底、更为激进、也更加……伟大的不归路!
那是一条要亲手将几千年来高高在上、被视为不可侵犯的“神权”与“皇权”,连同其赖以生存的土壤——那些世家门阀、地主豪绅、宗法礼教——统统拉下神坛,踩进泥泞!是要让那些千百年来被视作“草芥”、“蝼蚁”、“黔”,只能匍匐在尘埃里、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最底层的、数量最多的“人民”,站起来,挺直腰杆,成为这片广袤天地间,唯一合法的、真正的、至高无上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