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溯流而上,商船终于抵达了西江上游最后一座大型的水陆码头——苍州。这座依山傍水而建的城市,与下游珠州府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它更像一个疲惫而警惕的巨人,蜷缩在群山与激流的夹缝中。城墙是用本地开采的、未经细致打磨的深灰色巨石垒砌而成,高大、厚重、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和暗绿色的苔藓,透着一股沉郁的、与世隔绝的沧桑感。码头上停泊的船只也多为吃水较浅、船身窄长、适于在险滩急流中穿梭的“歪屁股船”或小型木筏,少见下游那种方头平底、运载量大的漕船或海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木材浸泡后的腐味、某种辛辣的香料气息,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边陲之地的、混杂着躁动与压抑的独特氛围。
苍州,顾名思义,山川苍莽,州城扼喉。从这里再往西,西江的干流将分出数条支流,如同巨树的根系,深深扎进滇、黔、桂交界的十万大山腹地。官方的驿道至此已近乎断绝,取而代之的是千百年来由马帮、商队、迁徙部族,甚至走私客用脚板和马蹄在绝壁深谷间生生踩踏、开辟出的、蜿蜒如蛇、险峻无比的民间古道。真正的滇黔边境,那是一片朝廷律令淡薄、土司头人称王、百族杂处、瘴疠横行、充满了原始生命力与未知危险的神秘地域。
你在苍州码头辞别了商船。船老大收了你额外的银钱,好心提醒你:“这位相公,再往前,可就不是读书人该去的地界了。山里有生苗,不通王化,凶得狠;路上有瘴气,沾上就倒;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蛊’、‘痋’、‘尸’……听老汉一句劝,在这苍州盘桓几日,采买些土产,便回转吧。游历山水,何处不可?何必非要去那鬼见愁的地方?”
你谢过他的好意,只是淡淡一笑,背起那个简单的行囊,踏上了苍州以西门洞外那条被岁月和足迹磨得光滑亮的青石板路。行囊里除了必要的衣物、干粮、药品、几身行头和那枚藏着姜氏残魂的玉佩。
正如船老大所言,一旦离开苍州城的庇护范围,道路立刻变得狰狞起来。所谓的“路”,是在近乎垂直的悬崖上凿出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栈道,脚下是轰鸣怒吼、白沫飞溅的深涧急流;或是穿行于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粗大的气根如蟒蛇垂落,厚厚的腐殖质层踩上去松软陷足,散出浓烈的、带着甜腥气的腐败味道。空气潮湿闷热得如同蒸笼,即便在深秋时节,依旧让人汗出如浆,衣衫从未干爽过。各种奇形怪状、色彩艳丽的昆虫嗡嗡飞舞,不时有不知名的兽吼从山林深处传来,令人心悸。
你收敛了全部气息,将轻功施展到足以应对崎岖地形却又不至于过分惊世骇俗的程度,如同一个经验丰富、脚力强劲的旅人,沉默而迅地赶路。你避开了几处看起来就不太平的村寨,也绕开了两支规模不大、但眼神警惕、携带兵器的马帮。你深知,在这片法外之地,不必要的接触可能意味着麻烦。
就这样晓行夜宿,跋涉了数日。这一日,天空始终阴沉如铅,浓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山巅,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山风带着一股土腥味,预示着即将有一场不小的山雨。你加快了脚步,希望在暴雨倾盆之前,能找到一处避雨歇脚的地方。
傍晚时分,就在天色将暗未暗、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你在两座如同巨门般对峙的、黑黢黢的山峰夹缝深处,终于看到了一片依着陡峭山坡搭建的、鳞次栉比的木质建筑。建筑样式与中原乃至岭南都大不相同,多是“吊脚楼”——底层以粗大木柱架空,楼上住人,黑瓦覆盖的屋顶檐角高高翘起,如同展翅欲飞的怪鸟。整个镇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灰白色山岚雾气之中,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朦胧、寂静,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疏离。
镇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石碑饱经风霜,表面布满青苔与蚀痕,原本深刻的字迹已模糊难辨。你凑近细看,勉强辨认出三个笔画古拙的篆字——“赶水铺”。字迹边缘还有更为古老、难以识别的象形符号残痕,暗示着此地历史的久远。
“赶水铺……”你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微动。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一处驿站或歇脚点,但此刻看来,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自成一统的山中聚落。
你迈步走进镇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潮湿、陈旧、草药与某种隐约异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比山林中的空气更令人不适。镇内异常安静,与山外偶尔还能听到的鸟鸣兽吼截然不同。青石板铺就的狭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两旁的吊脚楼门窗大多紧闭,有些甚至用木板从内钉死。只有少数几扇窗户后,隐约有晃动的、警惕的人影,以及投来的、冰冷而充满排斥意味的目光。那些目光的主人,大多穿着色彩斑斓、以黑、蓝、红为主色调,绣着繁复花纹的衣裙或短褂,头戴银饰或缠着深色头帕——是本地苗、瑶等族的居民。他们的眼神中没有好奇,只有深深的戒备,仿佛你是一个闯入他们领地的、不祥的异类。
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每家每户那高高翘起的黑色屋檐下,都悬挂着一些令人不安的物事:一串串风干泛白、形状狰狞的兽骨(有些似猿猴,有些像大型猫科动物);一簇簇色彩艳丽、长如雉尾的不知名鸟羽;一些用草绳串起的、干瘪的虫壳或植物根茎;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小小的、用竹篾编成、涂成暗红色的笼子,里面似乎装着活物,在微微蠕动。这些物事在山风吹拂下相互碰撞、摇曳,出“窸窣”、“哗啦”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搅得人心神不宁。
空气中的异味也愈清晰可辨:腐朽木料的霉味、焚烧某种辛辣草药(像是艾草混合了其他东西)的刺鼻烟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却萦绕不散、仿佛从泥土深处渗出的、类似于肉类腐败的甜腥气。这气味很淡,但对你这样感官敏锐的人来说,如同黑暗中的污迹,无法忽视。
你微微蹙眉,但脚步未停,沿着唯一的主街向镇内走去。街道两旁零星有几家铺面,也大多门可罗雀。一家卖山货的,门口摆着些干菌、兽皮,店主是个蜷在阴影里的枯瘦老头,眼皮都不抬一下;一家铁匠铺,炉火已冷,只有个半大孩子无精打采地拉着风箱。整个镇子弥漫着一种被遗弃般的颓败与压抑,与它险要关隘、本该是商旅往来节点的地理位置格格不入。
你走遍了整个不大的镇子,最终只在靠近镇子另一端、一处相对开阔的岔路口,找到了一家尚且开着门、门口挂着招幌的客栈。客栈是镇上少有的、非全木结构的建筑,下半截是用粗糙的块石垒砌,上半截才是木板搭建,同样有高翘的檐角。两盏用白纸糊成、形制粗糙的圆灯笼,一左一右挂在门楣下,在愈阴沉的天色和山岚映衬下,散出惨淡昏黄的光。灯笼纸上似乎还用墨笔画了些扭曲的符号,看不真切。
门楣之上,一块黑漆木匾斜斜挂着,上面用朱砂(或是某种类似朱砂的红色颜料)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三不管”。字迹潦草跋扈,带着一股草莽江湖的狠戾气息,与这诡异小镇的氛围倒是颇为契合。
“三不管……”你心中冷笑。天不管,地不管,官府也不管?倒是贴切。
你推开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昏暗。明明还是白昼,屋内却点着好几根粗如儿臂的白色蜡烛,插在锈迹斑斑的烛台上。烛火跳跃,将室内物体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蜡烛燃烧散出的,并非寻常的蜡味,而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奇异香味,闻久了让人有些头晕脑胀。
柜台在后面最深的阴影里,一个瘦得如同竹竿、穿着一身靛蓝土布衣服的中年男人,正佝偻着背,趴在油腻黑的柜台上,有气无力地拨弄着一个黄铜算盘。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神麻木呆滞,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听到门响和脚步声,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了抬松弛的眼皮,用一双死气沉沉、毫无光泽的眼睛瞥了你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打量,不如说是在确认“有东西进来了”。
“住店?”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
“嗯。”你走到柜台前,将一小块约莫二两重的、成色十足的碎银放在污迹斑斑的台面上,“一间上房,清净些的。”
银块与木头接触,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声。那掌柜死鱼般的眼珠里,瞬间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活物的贪婪光芒。他干瘦如鸡爪的手以不符合其慵懒外表的敏捷度一扫,银块便消失在他宽大的袖口中。然后,他看也不看你,从柜台下摸出一块黑乎乎、油腻腻、刻着模糊数字的木牌,随手扔在台上。
“二楼,天字三号。”他的声音依旧平板,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拨弄那似乎永远也算不完的烂账,仿佛你已不存在。
你拿起那块粘手的木牌,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柜台旁一道狭窄陡峭、踩上去“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向上走去。楼梯间的墙壁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得黑黄,糊着不知何年的褪色年画碎片。
天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陋:一张硬板床,铺着草席和一张看不出本色的薄被;一张缺腿的方桌,用石块垫着;一把歪斜的竹椅。唯一一扇小窗,窗纸厚而泛黄,布满污渍和破洞。然而,尽管房间看似疏于打理,那股甜腻的异香和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却比楼下大堂更加浓郁,仿佛已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木头和空气。
你放下行囊,没有触动房间内的任何物品,包括那看起来就不干净的茶壶水杯。你只从自己行囊中取出水囊和干粮,就着冷水简单吃了些。你没有点灯,任由房间陷入昏暗。和衣躺在坚硬的床板上,你并未阖眼,而是彻底放松身体,将呼吸调整到最悠长细微的状态,同时将听觉、嗅觉、乃至那玄妙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提升到极致。
你知道,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赶水铺”,这家名为“三不管”的客栈,绝不仅仅是边陲小镇常见的破败与蒙昧。那股刻意营造的恐怖氛围,那甜腻的迷香,那掩饰不住的腐败气息,还有镇上居民眼中那种混合了恐惧与麻木的复杂眼神……一切都在暗示,这平静(或者说死寂)的表面下,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今晚,必不平静。
你如同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无声无息,却将灵觉的触须悄然蔓延开去,捕捉着这座沉睡(或是装睡)小镇每一点细微的动静。
时间在寂静与黑暗中缓慢流逝。窗外,山风似乎更急了,吹得远处屋檐下的骨饰羽毛哗啦作响,如同鬼哭。闷雷声愈逼近。
约莫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到极致之时——
“咚——!咚!咚!”
一阵单调、沙哑、节奏滞涩的梆子声,突兀地划破了夜的死寂,从极远处的街道尽头响起,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传来。那声音沉闷呆板,敲梆子的人仿佛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机械,每一记都敲在人心跳的间隙,让人莫名心悸。
紧接着,一个更加诡异的声音伴随着梆子声响起,是嘶哑的、拖长了调子的、仿佛从漏风胸腔里挤出来的吆喝:
“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这分明是更夫报时的吆喝,但在这诡异的环境和时刻响起,配以那毫无生气的梆子声,非但不能给人丝毫安心,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更诡异的是,这深山小镇,建筑多为木质,本就忌讳火烛,何来“小心火烛”之谓?且这梆声吆喝,在潮湿的、山雨欲来的夜里响起,更是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某种刻意为之的仪式或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