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村民们开眼的是接下来的耕作。他们没有使用村里笨重、效率低下的旧式木犁或直辕犁。刘明远亲自和一名助手,驾起了一架崭新的、闪烁着金属幽光的“双轮双铧犁”。这犁有两个小轮子控制深度,两个锋利的曲面铁铧,由两头健壮的骡子牵引。只见刘明远扶着犁柄,一声吆喝,骡子力,那铁犁便轻松地切入土地,两个铧片同时翻开两道深厚、均匀的泥浪,将表面撒布的石灰和肥料深深地翻埋到底下,同时将底层的生土翻上来曝晒。其效率之高,翻地之深、之匀,让用惯了旧式犁、往往只能浅耕的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这犁……真得劲!一下顶咱们好几下!”
“看那土翻的,多深!多松!跟豆腐似的!”
然而,惊叹之余,质疑也随之而来,尤其是对那白花花的石灰:
“刘……刘队长!”一个胆子稍大的老农忍不住开口,脸上满是忧虑,“这白灰……俺听说,可是‘烧’东西的!您这么往地里撒,这地……还能要吗?别把地给‘烧’坏了,明年连草都不长啊!”
“是啊,这地虽然薄,可也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瞎折腾啊!”
面对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质疑,皮肤黝黑、一脸朴实、本身就出身农家的刘明远没有丝毫的不耐或高高在上。他停下犁,抹了把汗,走到地头,弯腰从刚犁过的地里抓起一把混合了石灰和肥料的、松软的“新土”,走到那几个质疑的老农面前,将土摊在手心,用最朴拙、最接地气的乡音,大声地、耐心地解释道:
“老叔,老哥儿几个!我晓得你们担心!心里犯嘀咕,对不对?搁我,我也嘀咕!”
“我告诉你们,咱们望山窝这地,为啥贫?为啥长不出好庄稼?就跟人一样,它‘病’了!得了‘胃酸’过多烧心的病!这红土,它‘酸’得很!不信你们尝尝,是不是有点涩口?”
他示意一个老农尝尝土,那老农将信将疑地舔了一下指尖沾的土,皱了皱眉。
“庄稼的根,就好比人的嘴和肠胃。在这‘酸’地里,就跟人整天喝醋、吃酸橘子一样,烧心,难受,根扎不舒坦,吸不了地里的养分,它能长好吗?能结出好果子吗?”
这个比喻极其形象通俗,几个老农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咱们撒这石灰粉,可不是糟践地!这是给它‘治病’!是‘中和’这酸气!就跟人胃酸多了,吃点碱面、喝点苏打水一个道理!等这酸劲儿下去了,地‘舒服’了,庄稼的根才能扎得深,长得壮!”
“还有这黑乎乎的东西,”他指着那些有机肥,“这可不是普通的粪肥。这是咱们新生居用科学法子,把猪粪、鸡粪、烂草叶子混在一起,捂了好几个月,捂得透透的,‘熟’得透透的‘精饲料’!营养足,性子温和,不烧苗!有了它,就好比给人吃了大鱼大肉,补了身子,地才有劲,才能源源不断给庄稼供上好吃的!光吃药(石灰)不吃饭(肥料),病好了人也虚啊!得双管齐下!”
他这一番“治病-吃饭”的生动比喻,结合他自身那毫无架子的农民气质和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高效率的新式农具,极大地消解了村民们的疑虑。虽然不可能完全理解背后的科学原理,但“给地治病”、“给地吃饭”的说法,他们能懂,也觉得在理。脸上的担忧之色渐渐被好奇和期待取代,更多的人开始围观那架神奇的“双轮双铧犁”和深翻后显得分外松软、颜色也似乎有了微妙变化的土地。
就在地基挖掘和土地改良双双如火如荼进行,村民们的注意力被牢牢吸引之际,一股前所未有的、霸道浓烈到极致的香气,混合着袅袅炊烟,从村口的方向,随着晚风,无孔不入地飘了过来,弥漫了整个山坳。
那是纯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稻米在大量蒸煮时散出的、清甜而诱人的饭香!更是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在滚油和酱料中经过长时间炖煮后,油脂与蛋白质生美拉德反应所产生的、令人魂牵梦萦、唾液疯狂分泌的浓郁肉香!其中还夹杂着被肉汤浸透、炖得软烂清甜的大白菜的鲜味!
这气味组合,对于一年到头、甚至一代代人,都只能以稀薄的红薯粥、苦涩的芋头、偶尔一点点见不到油星的咸菜果腹,肠子里早就被寡淡和饥饿磨得麻木的望山窝村民而言,是足以瞬间击穿所有理智、唤醒最原始生存本能的、致命诱惑!是直击灵魂的、关于“饱足”与“幸福”的最直观定义!
“开饭了!合作社食堂,今天管饱!细粮白米配猪肉炖白菜!人人有份!”王琴清亮的声音适时地在村口响起,如同天籁。
根本无需任何动员,甚至无需理解“合作社食堂”是什么意思。所有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在愣神了百分之一秒后,眼睛瞬间红了!他们扔下手中的活计(如果是正在帮忙的),抛开了所有的围观和议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又像是被无形绳索牵引的木偶,疯了似的从四面八方冲向村口!手里紧紧攥着自家仅有的、大大小小、缺边豁口的破陶碗、木碗,甚至有的孩子直接拿着半个葫芦瓢,将王琴和几位后勤组女干部架起的几口行军大锅,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双双眼睛里,只剩下锅沿升腾的、带着肉香的白汽,和那勺子下翻动的、油汪汪、颤巍巍的肥肉块。
王琴和女干部们脸上带着温和而节制的笑容,大声维持着秩序:“排队!大家排队!人人都有!别急!老人孩子优先!”她们手脚麻利,给每一个人——无论碗大碗小,是老是幼——都结结实实地盛上冒尖的一大碗雪白晶莹、粒粒分明的稻米饭,然后再浇上满满一大勺色泽红亮、汤汁浓稠、其中至少有两三块指头厚、半肥半瘦、炖得酥烂的猪肉和吸饱了精华的大白菜。
村民们接过那滚烫的、沉甸甸的、香气直冲脑门的海碗,也顾不上烫,更顾不得什么体面,一个个蹲在田埂上、石头上、甚至直接坐在地上,将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出“呼噜呼噜”的、极度满足的进食声。滚烫的米饭和肉块烫得他们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哈着气,咀嚼着,吞咽着,脸上露出近乎痴迷的、纯粹的、幸福的、甚至有些扭曲的神情。
多少年了?不,是多少辈子了?他们从未吃过这样纯粹的白米饭,从未尝过这样大块、这样香的肉!肠胃在欢呼,灵魂在战栗。许多老人吃着吃着,浑浊的泪水就滴进了碗里,和着饭菜一起咽下。孩子们更是吃得满嘴流油,小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餍足的光彩。
他们一边疯狂地吃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里,地基工地依旧在火光和灯笼的映照下忙碌,深翻过的土地在夜色中泛着深沉的黑色。而那些刚刚还在挥汗如雨挖地基、扶犁耕地的年轻新生居干部们,此刻也和他们一样,端着同样的大海碗,坐在田埂另一边,同样大口吃着同样的米饭和猪肉炖白菜。没有小灶,没有区别,汗水混合着灰尘的脸颊上,是同样满足而疲惫的笑容。
这一刻,食物带来的温暖与饱足感,混合着眼前这些“外乡”干部们与自己“同锅吃饭、同地流汗”的真实景象,如同最炽热的熔流,悄然融化、冲垮了望山窝村民心中那堵因极度贫困、长期被忽视和潜在敌意而筑起的、厚厚的、冰冷的坚冰。一种模糊的、却真实可感的“自己人”的认同与归属感,在胃部的充实与心灵的震撼中,悄然滋生。
而你,则和丁胜雪,陪着默默流泪、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扒着饭的老村长,一起坐在那片刚刚挖出雏形的、还散着新鲜泥土气息的新房地基坑边。
你没有急着吃饭,只是接过丁胜雪默默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然后,你指着东南方天际,那颗在深蓝色夜幕中率先亮起、熠熠生辉的“长庚星”,用舒缓而充满确信的语气,对身边心神依旧激荡不安的老村长,轻声描绘道:
“老人家,您看,天边的星子,已经亮了。等这颗星明天早上,再从东边升起的时候,就是新的一天了。”
“等咱们这新房的砖石,一块块砌起来,封了顶,安上门窗。等咱们合作社,在这片刚养过来的地里,播下第一把新的种子。”
“等到秋天,风吹过这山坳,一片金黄的时候。我向您保证,您脚下这片现在看着还光秃秃的土地,将会长出比人还高的、籽粒饱满的玉米秆子,结出磨盘大小、金灿灿的南瓜。地垄间,还会爬满沉甸甸的豆角和滚圆的洋芋。”
“到了那时候,村里的娃娃们,就再也用不着,为了一颗糖、一口零嘴,眼巴巴地瞅着,甚至抢破头了。咱们合作社的供销点里,糖和点心,会是常备的。他们该愁的,是吃哪种口味才好。”
你的声音很轻,仿佛夜风呢喃,但每个字都沉静而坚定,比任何歃血为盟的誓言,都更带着一种源自内心绝对信念的力量,在这初临的夜色中,清晰可闻。
老村长停下了扒饭的动作,慢慢地转过头,就着不远处工地篝火和星月的光辉,看着你平静而明亮的侧脸,看着你眼中倒映的星光与火光。良久,他咧开那掉光了牙、干瘪的嘴,露出了一个近乎孩童般的、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般,点了点头。
当清晨的第一缕熹微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山间薄雾,只是刚刚为东边山脊镶上一道淡金色的亮边时,一声悠长、沉闷、仿佛憋闷了数百年的钟声,突然在望山窝上空,轰然炸响,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