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份是《望山窝标准民居(甲型)设计图(为杨德福户)》,图纸线条清晰,比例准确,不仅有整体的平面、立面、剖面图,还有关键节点的构造详图。图纸上的房子,方正规整,青砖黛瓦,门窗敞亮,功能分区清晰,甚至用淡淡的彩色硬笔示意了庭院绿化和排水沟的位置,看起来美观而实用。
你拿起两份沉甸甸的成果,快而仔细地浏览了一遍,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你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那份房屋设计图,走到了早已在旁边空地上蹲了快一下午、心神不宁、时而看看自家破屋、时而望望那片被“折腾”过的土地、表情复杂的老村长杨德福面前。
“老人家,”你将那张绘制精美、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漂亮的图纸,轻轻展开,递到他的面前,语气温和而郑重,“您老瞧瞧,这个,是我们的人,根据您家的情况,专门给您设计的‘新家’图纸。您看看,这样子,您还中意不?”
老村长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接触到光滑纸面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接过图纸,眯起那双昏花的老眼,凑近了,吃力地辨认着图纸上那些规整的线条和标注。当他逐渐看清图纸上那个宽敞明亮、布局合理、青砖到顶、整齐方正、甚至还带有一个小庭院和独立灶火间、茅房的漂亮房子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了仅剩的几颗黄的牙齿,喉咙里出“嗬嗬”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这……这……”他指着图纸,手指颤抖得厉害,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嘶哑,几乎不成调,“这画上的……这仙宫一样的屋子……是给……给老汉住的?!”
“没错,就是给您设计的。”你肯定地点点头,然后特意用手指,指向图纸上庭院一侧那个单独划出来的小房间,旁边标注着“卫生间”,你用一种带着体贴的、家常般的语气笑着解释道,“我们看您年纪大了,腿脚不像年轻时利索,晚上起夜,黑灯瞎火地跑外面茅坑,不方便也不安全。所以,特意在院子里,给您设计了一个‘室内茅房’。以后啊,您半夜想解手,不用出门,不用怕黑,更不用担心下雨刮风,在屋里就能解决。屋顶的雨水池会一个阀门接到茅房里,随时把粪坑冲干净,也没啥气味。”
你这番话,语气平淡,内容却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精准无比地砸在了老村长内心最柔软、也最不堪一提的隐痛之处。人老了,最怕的不就是这些吃喝拉撒的琐碎不便吗?这份他从未奢望、甚至从未想象过的细致关怀,比任何宏大的许诺都更具冲击力。他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在这份具象到“拉屎撒尿”的体贴面前,彻底溃散了。
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用那双布满厚茧、青筋凸起的老手,死死地、紧紧地将那张图纸攥在胸口,仿佛抓着的是一个易碎的、却照亮了他全部黯淡晚年的美梦。浑浊的老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肆意横流,滴落在图纸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老人家,”你适时地拍了拍他因激动而微微抖的、瘦削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决断,“想要住上这画里的新房子,过上好日子。咱们,就得先把这旧的、不安全的、没法让您安享晚年的破屋,给拆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破釜沉舟,才能迎来新生。”
“您,舍得吗?敢吗?”
老村长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你,又回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栋在暮色中更显颓败、墙皮剥落、门窗歪斜、承载了他一生悲欢、困苦、记忆与尊严的黄泥屋。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舍、眷恋、痛楚、决绝……最终,对图纸上那个明亮温暖的“新家”的强烈渴望,对“活得像个人样”的最后一丝不甘的希冀,如同野火般吞噬了所有的犹豫。
他猛地一跺脚,那根磨得亮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扬起一小撮尘土,用尽全身所剩不多的力气,从胸腔里迸出一声嘶哑却异常决绝的低吼:“拆!给俺拆!现在就拆!这破屋,这苦窑,俺是一天……一刻都不想再多待了!”
“好!有魄力!”你赞了一声,眼中精光一闪,转身,对早已在周围待命、摩拳擦掌的建筑队队员们,出了清晰而有力的命令:
“杨德福社员已同意!旧房拆除,立即执行!注意安全,按规程操作!”
“拆——!”
这一声令下,如同古代战场上将领挥下的令旗,瞬间点燃了积蓄已久的能量!
望山窝,这个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山坳,迎来了有史以来最震撼人心、最具象征意义的一幕!
仿佛全村的人都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动的,都从各自那低矮破败的窝棚里钻了出来,如同溪流汇入江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老村长家这片小小的区域,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脸上写满了惊愕、好奇、茫然,以及一丝隐约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兴奋。他们,要亲眼见证,这个或许将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历史性时刻——一栋“房子”,尤其还是村长家的房子,被主动推倒!
新生居的建筑队员们,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素养与高效。他们没有像村民预想的那样,挥舞大锤斧头,进行暴力的、充满破坏性的蛮干。相反,他们的行动井然有序,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带有仪式感的“手术”。
先登场的,是几个身手矫健、带着手套和简易安全绳的队员。他们如同灵巧的猿猴,借助梯子和墙壁本身的凹凸,迅攀上那茅草稀疏、木椽裸露的屋顶。他们小心地用柴刀和镰刀,将那些早已腐烂黑、一碰就碎的茅草,一捆一捆地割断、挑下,整齐地码放在旁边的空地上(这些腐草后续可混入堆肥)。接着,他们用撬棍和绳索,配合着下方队员的指挥,将那些尚未完全腐朽、但已不堪重负的主梁、椽子,一根一根地、小心翼翼地拆卸、传递下来,同样整齐地码放好(这些木料或许还能用作他途)。整个过程,没有大的声响,只有工具与木材摩擦的“吱嘎”声和队员们简短的呼应声,带着一种冷静的、去情绪化的精准。
当整个屋顶结构被完全拆除,只剩下四面光秃秃的、在暮色中更显单薄歪斜的夯土墙时,现场的气氛达到了最紧张的顶点。所有围观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建筑队长走到场地中央,仔细检查了四面墙体的情况和预先设定的倾倒方向。他举起一面醒目的红色三角小旗,用力向下一挥!
早已在墙体底部特定位置(并非爆破,而是利用杠杆和拉力原理的关键受力点)挖好“缺口”、埋设好粗大绳索和撬杠的几名队员,看到旗语,同时一声喊,齐齐用力!
“一、二、三——拉!”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巨响猛然爆!仿佛大地本身在痛苦地呻吟。那四面承载了望山窝不知多少代人的贫穷记忆、苦难汗水、卑微梦想与沉重叹息的夯土墙,在所有村民那震惊到失语、甚至带着一丝莫名恐惧的目光注视下,朝着预先设定的、远离人群和未来新房地基的方向,缓慢地、无可挽回地、烟尘冲天般地,轰然倒塌!
巨大的声响在狭窄的山坳里回荡,经久不息。浓重的、混合着泥土、腐朽草木和岁月尘埃气味的黄色烟尘,如同蘑菇云般升腾而起,弥漫了小半个村子,遮蔽了渐暗的天光。
当呛人的尘埃在晚风中渐渐飘散、落定。那片原本矗立着老村长“家”的土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曾经熟悉的轮廓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突兀的、新鲜的、堆满碎土块和断木的废墟。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惨淡地照在这片废墟上,勾勒出一种残酷的、终结般的空旷与寂寥。
所有围观的村民,都呆呆地、失神地看着眼前这片空荡荡的土地,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表。有对“家”之消亡的本能震撼与怅惘,有对未知未来的深深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亲眼目睹“旧世界”以一种如此决绝、如此彻底的方式被摧毁后,所产生的、莫名的、混杂着不安与隐隐兴奋的悸动。仿佛某种一直压在心头、令人窒息的东西,也随着那堵墙一起,倒塌、松动了。
然而,摧毁旧世界,仅仅是第一步,而且是最简单的一步。更艰难、也更具意义的,是在这片象征着“过去”的废墟之上,建立一个全新的、属于“未来”的世界。新生居的“战争机器”,没有丝毫的停歇与缅怀。
旧墙倒塌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尽,建筑队长便吹响了挂在胸前的铁哨子。尖锐的哨音划破短暂的寂静。几名拿着图纸、石灰粉和长绳的队员立刻冲上前,在那片还温热的废墟边缘,开始熟练而精准地“放线”。他们根据图纸上的尺寸,用木桩和长绳拉出笔直的基准线,然后沿着线撒下醒目的白色石灰粉。很快,一个比原先黄泥屋占地面积更大、更规整的方形地基轮廓,清晰地出现在地面上。
紧接着,早已等在一旁的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建筑队员(其中已混合了最早报名、跃跃欲试的以杨铁牛为的望山窝壮汉),出整齐的吆喝声,挥舞着新生居工坊出产的、更加锋利趁手的铁锹、十字镐和土筐,如同猛虎扑食般,冲向了那片画好线的区域,开始热火朝天地挖掘地基!他们挖出的每一锹土,甩出的每一块石头,都仿佛在向这片土地、向所有围观的村民宣告:新的开始,就在这里,从最基础的地方,牢牢筑起!
与此同时,在老村长屋后那片刚刚经过“神秘”勘测的坡地上,刘明远带领的农技组,也同步开始了他们的“土地魔法”。
没有玄奥的咒语,只有扎实的行动。他们指挥着协助的村民,将一袋袋从县城调运来的生石灰粉,按照计算好的用量,均匀地撒在翻耕过的暗红色土地上,如同给大地铺上一层薄薄的面粉。接着,又将几车从附近新生居农场运来的、经过充分酵、颜色黝黑、散着特殊但并不难闻的腐殖质气味的“有机肥”(猪、鸡粪混合秸秆、草木灰堆沤而成),用板车运到地头,再用铁锹均匀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