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铛——!!!”
“铛——!!!”
钟声源自村口那株半枯老榕树下,悬挂着的那口早已被厚厚绿锈覆盖、钟体甚至有了细微裂纹、据说自老村长的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未曾为“喜事”或“希望”而鸣响过的破旧铁钟。
敲钟的,正是老村长杨德福。
他换上了一身虽破旧但浆洗得格外干净、连补丁都缝得整齐的靛蓝土布褂子,花白稀疏的头也仔细梳理过。他佝偻着背,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奋力地拉动着那根粗糙磨手的麻绳,让那沉郁中带着破音、却又充满穿透力的钟声,如同挣脱了岁月枷锁的古老号角,穿透薄雾,传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撞击在每一扇破旧的门扉上,也撞击在每一个刚刚苏醒、或彻夜难眠的村民心头。
这钟声,不再是过去记忆中,那召集村民抵御零星山匪、或宣布又一场天灾人祸、催粮逼税、乃至报丧的“丧钟”。
今天,这穿透晨雾的钟声,是一个信号,一个宣言,是望山窝告别漫长黑夜、迎接未知晨曦的——新生号角!
钟声未息,一扇扇破旧的木门,便被“吱呀呀”地陆续推开。一个个昨夜因饱餐、激动、以及对未来的纷乱思绪而辗转反侧、眼圈泛红却又精神亢奋的村民,从他们那低矮潮湿的屋子里,走了出来,站在了清冷的晨雾中。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饱食后的恍惚,以及睡眠不足的困倦。但当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村口那棵大榕树下时,所有的恍惚困倦瞬间被驱散!
只见那棵半枯老树下,那片昨日还是泥泞空地的区域,已经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几张从村里搜集来的、最齐整的破旧方桌被拼凑在一起,搭成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主席台后方,一块用崭新红布(从物资中取出)作底、用新鲜石灰水醒目书写着“望山窝农业生产建设合作社成立暨动员大会”的大牌子,被两根削直的竹竿高高挑起,在晨风中微微摆动,红底白字,刺眼夺目!
一股前所未有的、庄重而热烈的气息,弥漫在清冷的晨间空气中。
村民们扶老携幼,从村子各个角落,沉默而迅地汇聚而来。很快,除了实在无法下床的病人,望山窝几乎所有能喘气的人,都聚集在了这棵见证了村庄无数苦难与沉寂的古老榕树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孩子们偶尔的低声啜语。他们的脸上,好奇、期待、茫然、紧张、以及一丝小心翼翼、不敢太过张扬的憧憬交织在一起,目光齐齐聚焦在那简陋的主席台上。
你,和丁胜雪、刘明远、王琴,以及特意请上台的老村长杨德福,一起站在了那张破旧却象征着权力与希望交接的主席台后。你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黝黑的、被贫穷和岁月刻下深深印记、此刻却因激动和期待而隐隐亮的脸庞。你看到了他们眼中,那被昨日的肉香、热火朝天的劳动和眼前这庄严仪式所点燃的、虽然依旧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你向前迈了半步,站到了最前方。清晨的山风格外清冽,吹动着你身上那件半旧制服的下摆。你深吸了一口这清冷而充满泥土草木气息的空气,然后,运起一丝“万民归一功”的精纯内力,不是为了威慑,而是为了让声音能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开口说道:
“望山窝的父老乡亲们!各位老少爷们,大娘大婶,兄弟姐妹们!”
你的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安抚力,瞬间压下了场中最后一丝骚动。
“我,叫杨仪!是新生居的负责人,是朝廷派来,和大家一起,想办法过上好日子的人!”
“今天,我站在这里,没别的事,就是要大声地、明白地告诉大伙儿一件事!”
你略微停顿,目光如电,再次扫过全场,然后,用更加高昂、充满激情与斩钉截铁意味的声音,振臂宣告:
“从今天,此时此刻起!咱们望山窝,那个吃了上顿愁下顿、住了漏房怕风雨、生了病只能硬抗、娃娃睁眼看不到明天的苦日子、穷日子、没指望的日子——就要彻底结束了!一去,不复返了!”
话音落下,如同巨石砸入深潭,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骤然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巨大的骚动和嗡嗡的议论声!虽然很多人还不完全明白“合作社”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你话语中那个最核心、最直白、也最挠到他们痒处的承诺——“苦日子到头了”,他们听得真真切切!血液,瞬间涌上了许多人的脸颊。
你抬起双手,掌心向下,虚按了按。那简单的动作似乎带着无形的威严,场中的骚动迅平息下来,所有人再次屏息凝神,眼巴巴地看着你。
“我知道,大家伙儿心里都在打鼓,在琢磨:这‘合作社’,到底是个啥新鲜玩意儿?是衙门的新花样,还是又来糊弄咱们的?咱们入了这合作社,以后到底该咋干?有啥规矩?又能得着啥实在的好处?”
你的语气变得平实,如同拉家常,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别急!今天这会,就是说这个的!咱们一件一件,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
“先,咱们这合作社,不是衙门,也不是哪个地主老爷的田庄。它是咱们大伙儿自己的组织!是咱们望山窝所有人,拧成一股绳,一起使劲,一起过好日子的‘新家’!这家里,得有个主心骨,有个领头的。”
你侧身,郑重地指向身边激动得嘴唇哆嗦、不停抹眼泪的老村长杨德福。
“经过我和咱们望山窝的老前辈、老族长、最受敬重的杨德福老村长,还有村里几位有见识的老哥哥一起商量,咱们一致决定!”
你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由杨德福老村长,担任咱们望山窝农业生产建设合作社的——名誉社长!合作社的大事,方向,规矩,老村长点头,才算数!他,就是咱们合作社的‘定盘星’!”
这个任命,如同一颗最强的定心丸,瞬间让所有村民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村长还是那个知根知底、德高望重的老村长!这就意味着,这合作社,根子还在村里,没被外人完全拿走!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和低低的赞同议论,看向台上老村长的目光充满了信赖。老村长颤巍巍地向前一步,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乡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老泪纵横。
“光有定盘星不行,还得有能干活、懂行的‘大将’!”你继续宣布,指向身旁肤色黝黑、一脸敦厚的刘明远。
“这位,刘明远刘先生!是咱们新生居,不,是咱们整个岭南,最厉害、最懂庄稼地里的学问的‘农神仙’、‘土状元’!从今天起,他就是咱们合作社的——技术社长!以后,地里的事,大到种啥、咋种,小到哪块地该施多少肥、打什么药,全听他的!他是咱们合作社‘粮袋子’的总管!”
刘明远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对着台下憨厚地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纯朴的样子,让村民们天然多了几分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