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贺郴南下北上时,因为是夏秋,山里无雪,陆路骑快马,都很快。
贺郴当时赶路,不顾艰辛,更是不到十日就到了。
元羡看燕王听完后没有及时给出意见,便接着道:“如果殿下要赶路,可骑快马走陆路,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十日不到就可赶回洛京。我入京带着不少仆从和财货,只能用大船走第一条水路。约莫一月才能到洛京。如果殿下也走这条路,这般漫长,恐怕会耽误殿下要事。”
燕王听出元羡话语里的疏远意味,自从之前“私相授受”之事发生后,元羡就不会和他在密闭的房间里单独相处了。
燕王神色柔和,脸上的笑甚至很纯稚,看着元羡,说道:“二兄齐王回京后,同大兄太子闹了不小的矛盾,如今京中情势紧绷,陛下心思难测,我从陆路急着赶回京城,也不过是加入乱局,还不如就走水路慢慢回京。”
元羡在之前一直把燕王同幼时那个可爱的小孩子联系起来,是真的相信过,面前的燕王是个纯稚的年轻人,没有什么深沉心思,也没什么坏心眼,不过,这般相处一个多月近两月后,她是再不信了。
此人面上纯稚温良,但实则心思深,想法多,且不达目的不罢休,实在不好相与。
元羡认真说道:“虽则京中太子与齐王发生矛盾,但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不近在陛下身侧,发生什么事,你远在他方,却是反应不及的。”
燕王和元羡凑在一个案台前,相隔极近,他笑看着元羡,柔声说:“阿姊一心为我所计,我当然明白你的心意。不过,以我所知,陛下身体其实还算康健,不会那么快出事。我所到一地,将当地情况写成密信送回京中陛下案头,他会更满意的。阿姊莫要担心。”
元羡无奈,只得不说了。
燕王于是做下决定,道:“既然走水路,从扬州北上,我便去安排船只,算个好日子,就启程吧。”
元羡已经安排了人带着物资先沿水路或者陆路到洛京准备,这次便是她带着女儿和一些亲信仆婢护卫带一部分行李随燕王的大船回洛京,其他人便在之后携物乘她自己的船走水路。
因一直在做准备,且才刚搬过一次家,不少行李都没有拆开,如此这般,北上洛京的行李便也准备得很快。
只是因要离开江陵,即使她还在孝期,不便待客,却依然在家中接待了不少女客。
因当阳县的各大家族也知道她要走,故而在当阳的友人们也纷纷来江陵,为她送行。
朴香梵携着高仁因带了两马车各色程仪前来,因高仁因的婚事被卢道子给耽误了,朴香梵本来为她相看的表亲又和其他人家定了亲,高仁因至今还没有说上更好的亲事,朴香梵便恳请元羡为她再费些心,为她在京中相看一门佳婿。
元羡觉得自己的婚姻都是一塌糊涂,又被燕王纠缠得心烦意乱,还要给干女儿做媒,真是心里苦涩如涩茶,加了七八种香料熬煮,那苦涩味依然浓郁。
虽是觉得天下没有好姻缘,但高仁因总得嫁人,元羡只得应了,说:“我到京中安顿下来,便为仁因相看着,给你们寄信。”
朴香梵拉着元羡连连道谢,又说一番惜别之言。
到得十月初九,此日,宜结婚、出行、搬家,南郡官场官吏及各大士家贤士,纷纷出动,到沙市长江码头送燕王一行回洛京。
燕王年轻随和,到南郡近两月,和本地不少人关系密切,这次回京,还带着好几名南郡贤才回京为其效力。
元羡依然穿着孝服,戴的幂篱也为白色,长及腰部。
牵着女儿上船时,不少人朝她遥遥行礼,元羡简单回礼,没有多说什么,先于燕王上船去了。
勉勉对这个场面颇为兴奋,她之前虽坐过船,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坐四层高的大楼船,又是行于宽阔不见对岸的长江,实在让她开眼了。
到得船上住宿的舱室,勉勉在房间里左瞧右瞧,说:“这个船可真大啊,和家里寝房一样大。”
元羡“嗯”了一声,道:“我们可要一两月才能到京城呢。接下来的日子都要住在这房里。”
勉勉带着向往地欢喜道:“我喜欢这里,也想去京城。他们都说,京城比江陵城还大。”
元羡神色不由带上了一点伤怀,对勉勉来说,洛京是一座宏大的城市,对她来说,那里虽是她的来处,也是她必去之地,但那里有她的很多痛苦。
燕王在码头上和送别的人群依依惜别,过了大半时辰才上了船,待船总算启程,已是一个时辰后。
燕王喜欢长江的壮阔,一直在甲板上吹风,元羡带着勉勉上甲板去看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她怕江风把勉勉吹得生病,到时候就麻烦了,便又把勉勉带进了房里。
燕王便也前来,看元羡在看书,勉勉在和婢女玩双陆,他就过去把婢女的位置占了,和勉勉玩双陆,又说:“只是这样玩没意思,我们用个宝物做彩头吧。”
勉勉反应极快,惊异说:“这岂不是设赌?”
燕王在手里把玩着骰子,道:“怎么能叫赌?我们只是自家人玩游戏啊。”
如今这船上只有勉勉一个小孩儿,本来是准备把元镜带着一起走的,他和勉勉从小一起长大,在船上可以一起玩耍,不过,因元随这次不和元羡一起回洛京,元羡便也不忍心拆散他们一家人,这事也就作罢了。
没有同龄玩伴,勉勉便一直在元羡身边,她听叔父这样讲,疑惑了一下,又去看她母亲,见元羡在看书,没有理睬两人,她思索片刻后,言辞郑重地对燕王道:“叔父,虽是自家人,但有彩头,就是赌博啊。在府里,要是设赌局、参与赌博,都要打二十大板以上,还要罚钱,甚至要降了工钱和职司。”
燕王愣了一下,和勉勉一样去看了元羡一眼,元羡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书,目光只在书上,娴静高雅,只是的确不搭理他和勉勉。
他当然知道元羡在管理上非常严厉,她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没想到连勉勉也是被她教成了这样。
燕王只好说道:“赌博的确不对。那我们就不要彩头,谁输了,就奏一曲,如何?”
勉勉在学古琴,又会简单吹笛,虽是技艺都不怎么样,但还是可以完整地演奏一曲的,当即就应了。
两人战意滔滔,玩得不亦乐乎,结果,第一轮,燕王输了。
勉勉欢喜拍掌道:“叔父,该你奏一曲,你奏什么?”
燕王故作失落,道:“既然输了,拿横笛来,我吹奏一曲吧。”
勉勉目光一转,从榻上起身,噔噔噔跑去一旁的箱子边,从里面拿出用布囊装好的横笛,去递给燕王,道:“来吧。”
燕王接过,从布囊里拿出横笛,认真打量了一阵,说:“这横笛挺新的。”
勉勉颔首说:“这应是父亲的收藏,阿母觉得是好笛,就带上了。”
燕王顿时脸色就不对劲了,勉强干笑,在勉勉耳畔小声道:“我不便使用,没有别的横笛了吗?”
勉勉又偷瞄了元羡一眼,说:“阿母使用长笛,你能用吗?”
燕王笑道:“可以。你去拿来吧。”
勉勉看元羡专注地看着书,便又跑去拿了元羡的长笛来给燕王,燕王认真摩挲检查了两遍,试了一下音,便端正姿态,认真吹奏起来。
笛音轻快悠扬,如鸟鸣婉转,又喜悦又活泼,但很快又转为幽怨悲伤,勉勉听着,先是脸上带上了傻笑,甚至和着乐曲的节拍轻轻点头拍手,之后又忧郁起来,眼神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