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各大士家子弟及郡中郡学才子都在为燕王的长湖文会做准备,燕王自己也没一时一刻闲着。
曾懿作为燕王府长史,燕王最重要的近臣,已经代替他去同长沙王派来江陵城的亲信见过面。
两方谈后,大致了解了各自的诉求。
曾懿回了郡守府,将长沙王一方的意思转达给了燕王。
燕王想了想,又安排左右去桂魄院,请了元羡前来,一起商谈有关长沙王的事。
曾懿坐于堂中下手,这几日已经习惯了燕王把元羡招来商谈要事,初时,曾懿自是认为这很是不妥,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元羡参与商谈的好处,其一是有元羡在,燕王要沉稳得多,做事不会过分冒进;其二是元羡对南方各方势力都较为清楚,谋略过人,胆大心细,是一个绝佳的谋臣,而这样一个人,是个女人,不和他争功,不会威胁到他在燕王身边的地位。
元羡和曾懿多相处几次,也对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了不少了解。
此人的确善谋善断,但是,其对权势之汲汲营营,也是过分热衷了。
自从他到了江陵城,之前元羡向燕王举荐的那些人,便有被曾懿排挤之嫌,这对元羡来说,当然不好。
不过,糕点本就只有那么大,一边多分,另一边自会少分,元羡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件事,但是同曾懿去争夺燕王的更多关注,又让元羡不由生出了更多想法。
元羡自是对燕王说,要做他身边的谋臣,可不想牵扯上男女之事,但是,做谋臣,也是要争宠的。
她曾经担忧燕王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受人欺负,现在看他身边能人众多,他也知人善任,甚至很是会拿捏人,在这些人里游刃有余,顿时更意识到,那些男人把君臣关系比喻成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感情关系,还真是贴切,不过,这感情当然就不是感情,更多是权力和利益了。
如此一来,元羡倒不再担忧燕王年幼受欺或者是年幼被臣属蒙蔽,这些人不被燕王过分拿捏,都算是好的。
只是,她自己再次对同燕王的关系,又有了更多思考。
燕王每天不是专门到桂魄院来看望她,就是要召她去青桐院商谈要事,行为上亲切,倒不过分亲昵,让元羡知道他是非常重视自己的,却又并不无礼,元羡认为燕王这做得很不错了,让她自己处于燕王的位置,以她更直接而霸道的性格,恐怕是没有办法做到这样妥帖的。
燕王派人来请,元羡没有找借口推辞,带着婢女到了青桐院。
进了大堂,里面只有燕王坐于上方榻上,下手位坐着曾懿,元羡和曾懿始终隔着几层,她戴了遮掩容貌的帷帽,进屋也没有取下来,燕王见她如此,便命人在她的位置前方设置了一架矮屏风,隔绝曾懿看她的视线。
元羡这才把帷帽取下来,在位置上坐下。
燕王让曾懿简单介绍了去同长沙王亲信见面谈判的情况,曾懿介绍后,又分析道:“长沙王的确有谋逆之心,只是,暂时还没有心气要直接公开对抗朝廷,还在观望朝中动向。”
燕王虽则让仆婢为元羡前方设置了一扇小屏风隔开她与曾懿之间的视线,但是,从他的位置却是可以直接看到元羡的,他此时便转头看向元羡,说:“阿姊,你怎么看呢?”
元羡道:“我们之前便推测长沙王正是这个姿态,只是这次曾长史再次确定了此事。依我看,长沙王想谋反,怕是难有好结果,他兵马不足,现在年纪大了,心气不足,他自己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现在,最重要是不能让他同卢沆完全走到一起,这样,他即使真谋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南郡及长沙郡的士家大族,虽然没有在朝廷中身居高位影响朝局的重臣,但是,他们对地方的把持却是朝廷也无法撼动的,只要他们不支持长沙王谋反,长沙王便难以征兵,我认为地方豪强也的确不支持他谋反,如果支持,他直接让这些豪强聚集人马供他驱策便罢,根本不需要去驱策那些水匪。”
“除此之外,燕王殿下来到南郡,时机正好,不只是南郡的各大士家豪族,甚至长沙郡的士族之家,也都派人前来亲附,安排族中俊彦来向殿下展示才学,以求任用,可见大家认为比起支持长沙王谋反,支持殿下更为有利。殿下和善亲民,知人善用,也的确更引人亲服,殿下一来,支持长沙王的人只会更少,长沙王更要掂量自己分量,不敢轻举妄动。”元羡虽则神色严肃,但话语中捧燕王贬长沙王之意极其明显,显出与燕王的亲亲之意,燕王当然高兴,虽然强掩唇角笑意,眼中却是如含明月之光。
要是其他人进这等言论,那和曾懿便是竞争关系,好在这是女人,燕王虽是想和这女人好,但这女人又是他嫂子,如此这般,曾懿觉得即使这女人想弄权,也不能弄权到哪里去,对元羡,他便也没有警惕排斥之心。
曾懿道:“县主所言在理。殿下有大义与名分,这便是长沙王不能相比之处。长沙王安排前来谈判的亲信,说长沙王会站在殿下一边,支持殿下,却也不能完全信任,这是因为长沙王见各大士族都来亲附殿下,才顺势而定的。”
燕王道:“我这位叔父,一直以来便是诡诈之人,的确不能尽信。”
元羡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无论如何都要安抚住长沙王,不能让他真的谋反。如果他谋反,这个节骨眼上,其他封王也会动作,天下一乱,没有任何好处。”
曾懿道:“一直以来,如何拉拢利用与打压限制各地诸侯王,就是一个难题。殿下如今的确不能和这些诸侯闹出矛盾来,能够和长沙王结盟,才是最好。比起他们,太子和齐王,才是殿下最应该重视的。”
元羡说:“这些都与陛下的身体情况有关,再说,既然陛下能让余妃生下小皇子,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妃嫔能生出孩子来。”
元羡此言自是大逆不道,曾懿顿时沉默,燕王知道元羡因其父母之死对皇帝别说有尊敬,以他阿姊的性格,恐怕内心深处对他父亲是极度憎恨的,再者,她所言正是最关键的问题,只是别人不敢提而已。
元羡又说:“如此一来,安抚住长沙王,得到他的支持,对殿下来说,是最有利的。而长沙王这老匹夫,心思诡诈,惯会因势凌弱,让他知道殿下的力量,也是极其重要。”
三人一番讨论,就此定下基调,虽然元羡特别厌恶长沙王,燕王也对长沙王没有任何好感,最后还是要和长沙王交好,于是,准备将被关押在当阳县的柳玑等人,由曾懿送回给长沙王,但是,要让长沙王把姜娘子的儿子送来江陵城。
有此结论后,燕王便让人去密召长沙王派来的亲信前来郡守府相见。
曾懿退下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了燕王和元羡。
燕王从位置上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沉思,元羡起身问他:“阿鸾,你在想些什么?”
燕王神色复杂,含笑看向她,说:“我幼时,尚未被父亲送到阿姊家中教养时,我虽身边有几名仆婢照顾,但依然时常吃不饱饭,饿得腹痛,冬日严寒时,冻得手指上耳朵上都是冻疮,房中的暖盆总是缺炭,被子又不够厚,经常睡着了也被冻醒,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能吃饱,能够不受冻,那就是好日子,让我做什么都行。
“后来,我就被送到了你家去,至此没有再挨过饿,受过冻,但是,人也有了更多需求。时到如今,我已经比长沙王更想要这天下,我知道,没有人不想要更多权势,所以,我明白他们每个人的想法,我的那些叔父的、兄长的、大臣们的,我明白他们,他们也明白我,我已然没有另一条路可走。我曾经一无所有时,只要前进就行,丝毫没有顾虑之心,但我现在拥有了很多,发现路却只有一条时,心下的怯懦就总会冒出头来。”
元羡走到他身边去:“人非金石,会有怯懦才是正常的吧。”
燕王看着她,问:“阿姊是我见过的最坚韧的人,也会吗?”
元羡不由笑了,说:“我怎么会没有怯懦之心,我之前就差在你面前大声嚎哭。”
燕王愣了一愣,不由心下一痛,道:“那阿姊就在我面前嚎哭,我可以安慰你,也不会将此事告诉别人。”
元羡叹说:“李文吉虽死没有多久,但对我却恍如隔世,世事变幻,我发现自己不会再嚎哭了,正好免了在你面前失态。”
燕王情绪复杂,又酸又恨又不解,问:“为何?我以为你不该这样在意他,他又不是一个好丈夫。”
元羡叹说:“这就是其中的奇怪之处。虽然我和他感情淡薄,但是,夫妻这等关系一旦结成,便不只是我和他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世人看待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我的身上,始终被打上了这个印记,这个印记,就有这么大的影响。有此可见,名的重要。李文吉死了,初时,我是有些不安的,是以容易失态,到如今,发现别无选择,必得要去寻找其他道路时,反而踏实下来了。”
燕王对她这解释似懂非懂,不过,他却是极其认同元羡所谓的“名的重要”,他不由说道:“我如今心生怯懦,最担心便是若我不能成功,反而让阿姊你掉入绝境,我如何不要紧,却是希望阿姊可以平安顺遂。”
第83章
元羡一怔,道:“你这般为我着想,我甚为感动。虽则我可以说,让你不要这般在意这件事,但是,如果你真能想到身边之人的付出,众人同心协力,同进同退,那便是极好的事。而如果大家都努力了,最后失败,那么,就不该后悔,你是这样,我更是这样。是以,你没有必要这样想。因为这本就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为此付出所有,即使是性命。”
燕王凝视着元羡,他想紧紧拥抱她,元羡的话,就像前方的光芒,让人坚定的前行。他深深明白,自己爱她,正是因为这份爱,所以生出忧惧,生出徘徊,也是因为这份爱,他想距离她更近一些,近到拥有她,但是,他最近也想了很多,便把这份冲动死死压住,礼仪周全,不做出格的事,道:“阿姊,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