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举着团扇,轻轻遮面,只留了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在场所有人,好像她反而是置身事外的。
卢沆知道这是所有人讨论的结果,自然不能拒绝,而之后自己到底要去争到些什么,就可以靠武力威胁了,比起此时拒绝这种分配方案,不如之后多拿一些。
卢沆说道:“事已至此,便如此办吧。只是我那族弟,虽是受天罚而死,却不知他遗蜕在何处?”
大家一直说卢道子是被天罚而死,但其实在座没人看到了卢道子的尸体。
李文吉说:“正在九重观中。”
“既然这样,我这就去九重观,带回他的遗蜕。虽说他是受天罚而死,但是,既然刚刚已经定下了让他赎罪之法,那我也可以带回他的遗蜕安葬。”卢沆扶着刀柄站起身说。
大家都知道卢道子最重要的财物都在九重观,自然不能让卢沆一个人带兵前去,于是大家纷纷表示要一起去,而且要去见“老友”。
卢沆没法不让大家一起去,于是就这么决定了,众人纷纷起身,一起去九重观。
李文吉身体虚,已经累了一晚,实在想回寝房睡觉,但既然其他人都要去九重观,他便不好说自己不去,只得也说要去。
即使李文吉不去,元羡也要跟着去,更何况李文吉要去呢,于是,元羡未发一言,跟着李文吉一起去坐了马车,随着大部队前往九重观。
坐在马车里,李文吉强打起精神来,对坐在他旁边的元羡说:“夫人你做得不错。”
元羡瞥了他一眼,道:“你满意就好。”
李文吉伸手要拉住元羡的手,说:“我很满意。夫人简直是我的军师。”
元羡抬手扇风,把他的手避开了,说:“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是,是。”李文吉呵呵笑了两声,又小声问元羡,“九重观那里,没有问题吧。”
“夫君你放心,没有问题。”元羡安了他的心。
李文吉和元羡便带了不少护卫仆婢随行,其他士族贵人自然也不会少带部曲,加上卢沆带了上百兵校,这一行人一路出城,带起一片细尘,如云一般卷向九重观。
本来天边已可见晨曦,但很快乌云又聚集起来,晨风里带着水的气息。
此时刚卯初,在日常乃是官吏们到衙门点卯上值之时,风带着乌云而来,出了城门后,已可见农人到稻田里收稻,风里又带来了稻花的香味和燥意。
“起风了……要下雨呐……”
不远处的田里有人用悠长的调子唱起来。
“要下雨呐……躲雨啊……”
元羡掀起车窗帘子,看向车外远方,随着风,乌云聚集,闪电划过刚蒙蒙亮的天空,将天空和大地不断切割,雷声随即而来——轰隆隆……哗……哗……啪……如天地裂开。
“果真要下雨了。”元羡对被雷声打醒神的李文吉说,“这是天命啊!”
“天命……”李文吉看着元羡,又一丛闪电在车窗外的远处炸开,强烈的光线映在元羡的侧脸上,她的面孔一半黑,一半亮,让她如佛庙里不悲不喜俯视人间的神佛,而自己也不过是神佛眼里的凡人蝼蚁,李文吉突然就又非常怕她。
元羡说:“是啊。这就是天命。”
“这是天命。”李文吉喃喃。
雨声哗啦啦响起,如千军万马从远方奔来,在这平原之上,只有大树下可以躲雨,但大树下自然更容易遭受雷击,护卫们呼喝着,没有去避雨。
好在到九重观很近,他们在雨中行进,很快到了九重山下的村子里,先进了村子里避雨。
有的农人还在抢所晒的稻谷,元羡戴着幂篱站在屋檐下,让护卫们都去帮忙抢收晒谷。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只下了两刻钟便停了。
随着云散雨霁,太阳已经在东边天空露出脸来,大地上的植物在刚刚吸饱了雨水,绿色的,黄色的,天青色的,闪耀着晨光的色泽。
马车继续向九重观山门行去,元羡对在马车里睡了一阵的李文吉说:“你看,这就是人间。”
“什么人间?”李文吉从她撩起车帘的马车窗看向外面,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元羡说:“所有人的人间。不只是你、我和卢沆等人的。”
元羡微微笑着,眼里有明亮而温柔的光。
李文吉觉得外面并不好看,刚刚下过雨,道路潮湿,经过人的践踏,显得泥泞,农人们在田里收稻,男人和女人都衣衫不整,挥汗如雨,不过他们的脸上却有着丰收的喜悦。
李文吉说:“刚刚的雨,也下在水榭荷塘里,上清园里的荷花,定然也开得很好了。你之前摘了荷花,插在我的花瓶里,甚是好看。”
元羡又笑了笑,她携带了一柄短笛,便拿起来,凑在唇边,吹奏了一曲无名曲,像雨后的柳树随着风,飘荡着柳枝。
李文吉听得心神宁和,又回想起自己刚和元羡结婚的时候。
他当时娶元羡,虽然算得上是高攀,不过当时他的伯父李崇辺手握重兵,约莫已经掌握控制朝廷的权势,所以他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是高攀了。
李文吉对刚结婚时的事,大多已经模糊了,只是记得元羡是很善于吹曲的,但自己让她为自己吹曲,她又说不该总沉迷于乐事,随即不肯多吹。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距离那时已经过了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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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了九重观山门处,便下马下车。
这时,所有兵校、护卫、部曲、仆婢等人加在一起,得有四五百人,这么多人,自然不可能都上山去九重观,九重观刚刚经历大火和强人抢劫,虽然被灭火,又经历方才的大雨,观中定然还有各种不稳定之处,里面支持不了这么多人。
再者,这九重观只有三个下山之道,是以,贵人们商议后,留了大部分人马在山下守了三处下山要道,只贵人们携着约莫一百人上山去。
李文吉本来要让元羡留在山下,她是女流,不便一直跟随。
元羡对他说:“要是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我不跟着,你被误伤受了伤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