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在卢道子的事上,卢沆不占理,自然争辩不过元羡,不过,他本来也不需要在口舌上占优势,他拔刀而出,指向元羡。
“哗……”
整个水榭里,众人都紧张起来,有人还发出惊呼。
在卢沆拔刀而出后,他带来的那些,本在水榭外面的兵校皆鼓噪起来。
水榭里的人,更是紧张。
李文吉全身发僵,白胖的脸顿时更是发白,瞪大眼看着卢沆。
他大约已经应激,不敢动弹,也发不出声来。
这时候,郡守府护卫和元羡的护卫也都拔出了环首刀,一部分去保护李文吉,一部分在元羡身旁保护她。
一时之间,水榭中剑拔弩张。
其他在水榭里的士族贵人,纷纷起身往后躲去,他们进来时,可是被郡守府的护卫缴械过,此时身上都无兵器,大家都是金贵人,刀剑无眼,自然要赶紧躲避。
元羡依然好整以暇,走到李文吉的前方,把李文吉挡在自己身后,看着卢沆,说:“卢道子作恶多端,为上天所不容,被天道降雷罚而死。免了都督要大义灭亲的痛苦,岂不是上天成全了都督。既然乃是天予,都督反而因这等天罚而气恼,还要大举兵戈吗?岂不是逆天而行?”
卢沆此时已经冷静了不少。
对他来说,没有了卢道子借道观敛财,他是很难养活自己手下的军队的。
他手下兵马在朝廷处记录为二万,并不是说朝廷就会按时拨给他二万的养军费用,朝廷没有那么多经费用于供养整个帝国的军队。
不说他,就是长沙王手下的王国兵,朝廷是一分钱粮也不拨给的,全由长沙王自己养活,所以,长沙王手下的兵马,是他的私兵,其他人也调派不动。
卢沆的兵马,朝廷每年会拨给一部分军费给他,但够养活三、五千就算好的,当然,对很多其他兵将来说,报的一万兵将,真实数目,大约也只有四、五千正规军,其他的约莫是杂役或者空饷,当朝廷要调兵时,再临时征召一部分,或者报损耗就行,如果要让自己手里真有一万兵将,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卢沆的情况便是,他近期手里是真有上万兵将,加上一些杂兵杂役,说不得是有两万的。
这种情况下,他必须有更多钱粮来养活这支军队,因为皇帝李崇辺已经老迈,据说身体不佳,他如果驾崩,局势不稳,卢沆手里的军队,便能起到大用处。
哪想到,元羡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直接谋害了卢道子,还撺掇李文吉这个草包,招来荆州最有权势的这些士族,要来一起分了卢道子的道观财物田产。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真杀了元羡和李文吉,其他士族也都眼睁睁看着,自然是不行的。
他来这里,只是立威,让其他人不敢来染指卢道子留下的道观产业财物。
卢沆盯着元羡,要去看李文吉,李文吉被元羡护在身后,他没有办法看到李文吉的情状。
卢沆将长刀插回了刀鞘,说:“卢道子毕竟是我族弟,即使他犯了些错,但也罪不至死,又是谁冒天之名,行这恶毒之事。”
既然他收起了刀,元羡便也让护在自己身边的几名护卫往旁边退开,看着卢沆说道:“泛爱万物,天地一体。天道之下,人有异乎。卢道子残害幼女,岂是小错,此乃大罪。贩夫走卒,不知此理,尚可说未受教导,卢道子修道,能不知此理?知理而犯,罪加一等。”
大家都觉得卢沆已经收了刀,这时候是需要一个台阶下,但元羡并不给他递这个台阶,就是要宣布卢道子是罪有应得。
卢沆说:“你这是强词夺理。”
元羡说:“既然你这样想,那我也无话可说,你们自行辩论吧。”
她不满地扫视了在水榭里的所有人,退回到了李文吉的身边去。
刚刚元羡第一时间护到李文吉身前的行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李文吉自己也是明白的。虽然他觉得是元羡太过咄咄逼人,这才惹恼了卢沆,要是一开始就温言细语和卢沆交谈,卢沆不一定会拔刀,但是,他还是生出了一丝感动。
在元羡走回他身边后,他便多看了元羡一眼,元羡也给他递了个眼神,大意是她已经把恶人做了,现在该他做好人了。
李文吉接到这个信号,一直端坐于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吓得躲避的他,便示意大家好好坐回位置,还赶紧让护卫为卢沆在自己旁边稍下一点的地方设了一个位置,因为为卢沆设了这个位置,元羡便没有回自己之前的位置坐下,而是到李文吉侧后方的位置跪坐下了。
李文吉让护卫设了座,又好言好语劝说卢沆:“都督不要恼怒,方才只是县主妇人之言而已。你快坐下,大家坐下好好商量。”
卢沆这才气顺了一点,到新设的位置上去坐下了。
既然他已经坐下,水榭里的护卫们便也回到了原位,跟随卢沆进来的那两名护卫便也退出了水榭,还让外面的军校们收起了兵器并退开了几丈位置,只是远远看着水榭方向而已。
其他士家贵人,这才纷纷又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刚刚起纷争时,本来跪坐于蓝康成身后的蓝凤芝第一时间站起了身来,几步到蓝康成身前,将蓝康成挡在了后方,让已经上了年纪的蓝康成有时间起身后撤。
蓝康成没想到族侄有这等胆魄,蓝凤芝不只是风姿卓绝,才气过人,还临危不乱,胆色绝佳,这些也就罢了,他第一时间就知道护住自己,比起自己的两个儿子,要出色得多。
蓝康成一边在心里哀叹自己的儿子不成器,一边又对蓝凤芝更多了几分看重。
而对蓝凤芝来说,他虽然知道以卢沆的沉稳性格,是不会做出在堂上亲自杀人的举动的,但他也实在紧张卢沆真的伤到县主怎么办,不过这个大堂上,没有他说话的份,于是只得紧张地关注着卢沆和元羡,要是有突发状况,便能及时策应。
其他众人,多是佩服县主的胆识,大家自然知道,只有县主下了这个调子,卢道子就是受天罚而死,卢道子是有罪的,必须给与他罪罚,之后的谈判才好谈,不然,之后可就不好谈判了。
待众人皆归位坐下,刚刚的剑拔弩张消散于无形,李文吉说:“县主所说很对,的确是我有错,我一昧信任卢道子,将他引为知己,却未看到他所犯下的罪行,以至于让他走到罪行引来天罚的地步,我要是早知他会有如今的结果,我一定会在他犯罪之初就遏制他的行为,引他行于正途。这都是我的错啊。”
李文吉说到此处,情绪激动起来,甚至开始掉眼泪了。
元羡便也恰到好处地把自己的手巾递到他跟前,由他接过去轻轻拭泪。
其他人也实时反省起来,说以前和卢道子引为知音,感情很好,经常在一起谈经论道,还把田产、布帛、黄金、银器、铜器等等供奉给九重观,为九重观的修建出力,但哪想到,正是这些行为,将卢道子一步步送上了遭受天罚的道路。
卢沆虽然也是荆楚之人,比其他地方的人更信鬼神之事,但他也是一军之帅,在这等利益面前,自然认为这些人就是惺惺作态,但他也不好说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就有人提到,刚刚郡守已经说了,为了减少卢道子的罪责,让大家将自己曾经捐奉给卢道子的田产财物奴婢等都收回去,又要把卢道子之前强占的百姓田产财物人丁等都还回去,剩下的,则收归官有。
“卢道子为了修道,也从你们族中拿出不少田地财物奴婢归为道观所有,既然卢道子已被天收,还请都督派人一起去收回族中吧。卢道子之事,就这样了结了,不知都督意下如何?”
李文吉看着卢沆,温声细语地说:“这也全了我们同卢道长的一番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