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时候,李文吉意识到元羡不只是自己的“军师”,还是自己的保镖,怕死怕受伤的他自然无话可说,带着她一起上了山。
既然郡守要带夫人上山,且在其他士族贵人眼里,李文吉和元羡之间,很显然元羡才是拿主意做决定的那个人,大家自然不会拒绝让最能把控情势的元羡上山。
昨日上午,大多数人便来过这九重观,当时这九重观殿阁俨然,松柏掩映,层层叠叠,香烟缭绕,仙乐齐奏,飘飘渺渺,谁知,只隔了一天,再来此地,已然是断垣残壁,地上都是碎瓦黑灰,仙树也被火燎得半生不死,那些本来被供奉于大殿之中的神像,木质的都不能幸免于火灾,只有铜制的,才能幸免于难,被抢救了出来。
那些被逮捕的道人和盗匪,都被关押到了郡衙大牢里去,此时守在九重观里的,几乎都是郡守府里的护卫,以及郡衙里的捕役,还有很少几个在这里回答问题的道人。
李文吉带着大部队前来,早就得到消息、知道要怎么做的严攸在护卫的簇拥下到了原本的道德殿前的空旷之地,对着李文吉行礼,道:“府君,下官不辱使命,于昨晚便控制了火灾,也抓捕了所有为非作歹之徒。”
严攸是高门之后,要出身有出身,要才学有才学,要样貌有样貌,要品格有品格,要能力还有能力,而且身为长史,乃是南郡官场上排在前面的大官,他亲自来处理九重观这种脏事,可见是大材小用,其他人自然对他称赞有加,李文吉也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宽慰他,赞扬他,说辛苦他了。
其实也正是因为昨晚是严攸在此坐阵,卢沆才能在来到此地后,也带着人离开了。
要是这里只是些末小吏在此,那卢沆定然是会硬闯,把此地占下来的。
但严攸代表朝廷,他自然不敢那么做。
寒暄了一阵后,李文吉说起正事,看了看卢沆,又问严攸:“卢道长是受天罚而死,既然如此,他的遗蜕在何处呢?卢都督深为族弟着想,已然想法为卢道长赎罪,方才天降甘霖,想来也是同意了,合该让卢都督带回卢道长的遗蜕安葬才是。”
严攸再次向天行礼,又对李文吉、卢沆等人道:“卢道长的遗蜕,却是不好搬出,还请随我来。”
大家都觉得很奇怪,怎么叫不好搬出,但只得跟着一起往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的观里走。
这一路都是碎瓦碎砖、烧了一半的木头、各种乱七八糟的器物等等,因为灭火和下了雨,这些东西都被黑灰水所侵染,四处杂乱又危险,不小心就会踩到碎瓦碎砖木头等上,或者踏进黑灰污水之中,甚至李文吉都差点摔一跤,还是被走在他旁边的元羡给扶住了,才免了出丑。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有谁的衣衫可以保持干净。
他们走了好几重烧残破的殿宇,才到了一处烧得只剩三成的一处大殿外。
这处大殿,很显然比其他地方烧得更厉害,所剩之物更少。
但是在这残破的大殿之中,却有一座半人高的盘膝而坐的太上老君像,这太上老君像为铜铸,上面也有一些黑灰伴水留下的痕迹,不过要比其他地方却是干净不少。
卢沆问:“这是什么意思?”
严攸指着那太上老君像,道:“卢道长的遗蜕正在这太上老君像里,因为他遭受雷击后,又遭遇大火,虽然救火之人及时救下了这座铜像,但当时天黑,又情势杂乱,没有人发现这铜像里有人,故而没有人把卢道长的遗蜕搬出来,以至于卢道长的遗蜕和铜像熔在了一起,却是很难在不伤害遗蜕的情况下,搬出遗蜕了。”
严攸一说,众人皆是吃惊。
大家哪想到,卢道子是这样死的,这可真不是好死。
想想自己在铜像里躲着,被雷劈中铜像,把自己劈晕了,又遭遇火灾,这不是受炮烙之刑嘛。
严攸随即解释了一遍他们了解到的情况。
说这九重观莫名突然生了火情,在有人喊走水救火之时,有人看到观中有雷神显形,这雷电将几处院落和殿宇都覆盖了,火情在转瞬之间散于四方,让救火无从救起,又有人听到空中传来声音,说卢道长为非作歹违反天道,降下天雷,击毙了他,这个轰隆隆的声音很大,很多人都听到了,于是观中之人,开始哄抢财物,因此发生了打斗。
这座铜三清,因是铜铸,就也有人来抢夺,把它从火中抢了出来,不过,因为它目标明显,发生了争斗,加上当时天黑,便无人发现这太上老君像里面还有一个被烧得半融化的人。
发现卢道子在里面,还是严攸带人来救完火并维持好了秩序后的事。
他们要把这座太上老君像抬到没有遭受火灾之处去,才发现里面有人的尸体。
严攸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连卢沆也找不出错处来。
并不是每个人都敢去看在三清像里的卢道子的尸体,只卢沆和另外几人去看了。
这太上老君像不小,里面中空,前面都为铜铸,后面只有上半部分为铜铸,下面是用木头镶上去的,神像穿着法衣的时候,有法衣遮掩,自然看不出后半部分不是铜铸,不过此时法衣和木头都被烧掉了,那后半部分就没有了遮挡,可以看到里面盘腿而坐半融化的尸体。
卢沆神色黑沉,问:“怎么确定这就是卢六?”
严攸说:“我们开始也不确定这是卢道长,之后请瘦小的道人把脑袋钻进这里查看,说正是卢道长。”
卢沆再次沉默。
李文吉不敢去看卢道子的尸首,他轻声问站在自己身边,戴着长度只到脖子的帷帽的元羡,说:“他真是被雷劈死的?”
其实他是想问,你们是怎么杀死卢道子,又让他尸体变成这样的。
元羡冷冷说:“难怪他们说他是受天罚而死。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不是天罚?”
李文吉呆呆点了点头,隔着元羡面上朦胧的面纱,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觉得她的语气太缥缈,让他不安。
元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卢道子,她想杀自己的话,也能杀了自己吧。
自己身边的,这可是毒蛇啊。
第52章
九重观被烧的是前面的殿宇群,后方的宅院并未被烧。
不过,此时并无人提议要去后方尚还完好的院落查看。
李文吉本就是善于空谈的名家,见此时形势已定,就带着一群士家大族的贵人绊住卢沆,和他谈起天地、宇宙、道德、阴阳等等,再引申到卢道子为什么会被天道所罚,很是那么回事。
元羡在见过卢道子的尸首后,便转身离开了。
元羡作为妇人,她的出现和离开,都是引人注意的,不过,就像是无人置喙她前来查看九重观的情况一样,也无人询问她为何要在此时离开。
在李文吉跟前时,就像元羡是他的所有物,李文吉作为本地最有权势的男人,其他男人怎么好多关注元羡,并提到她。
元羡知道这些人的心理。
从道德殿所在的院落转到后方的院墙边,元羡将头上的帷帽取了下来,问护着她过来的宇文珀:“宇文叔,那个所谓的密道和秘密仓库,调查好了吗?”
宇文珀在她身边小声说:“都查好了,但是和我们之前预计的情况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