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严攸已经介绍过,是由内宅曹主事到元羡跟前听吩咐。
曹主事虽然在胡夫人离开后,在府里有很大权限,甚至比柳玑还多几分权势,但她可是听了很多有关这位县主主母的传言,知道她动辄就敢杀人,她是前朝县主,父母都被当今皇帝杀了,置生死于度外,连郡守都敢杀,自己一个后宅主事,到她跟前,实在算不得什么,所以不敢生出什么和暂时回来一趟的主母闹事的心思,只想着恭恭敬敬伺候她,把她伺候好了,她很快就走掉,自己无功无过,也就罢了。
“奴婢曹芊,见过主母。主母有任何吩咐,只管差遣。”曹芊恭敬地说。
“好。”元羡走到她跟前来,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停车的前院,比起她几年前离开这里时,变化并不大。
曹芊这才敢稍稍抬头打量了这位主母两眼,不由心下更是惊叹。
当时听府中人说,府中这位郡守夫人,刚随着郡守南下时就杀过路上匪徒,后又敢拿剑抵着郡守脖颈要杀他,曹芊以为此女是因李氏篡位,她父母皆死,所以精神不稳定,会有疯癫之态,没想到此时所见,全然不是这样。
这位夫人长相雍容美丽,气质高华沉静,眼神睿智,身有风骨,甚至让她在第一时间没注意到夫人穿着男装,腰系长剑。
此人比起像个内宅女子,倒更像是一方霸主,比郡守还更像郡守。
跟在曹芊身后来迎接主母的仆婢们皆跟着跪拜,元羡简单说道:“不必多礼,这种大礼,以后更不必了,做事勤勉一些就行。”
她虽语言简洁,但因那把长剑,大家都不敢生出轻视之心。
元羡又看向曹芊,说:“我的仆婢仪仗还在后面,待他们来了,有劳曹主事你和他们接洽。”
“是。”曹芊赶紧应了,又问,“主母,已为您收拾好了主院,您看,奴婢现在领您过去看看,有任何不如意,奴婢再改。”
元羡对这个曹主事很满意,觉得她是个很会处事的人,比起柳玑,会办事得多。
元羡于是吩咐元十七先去她要住的主院查看,她则要求先去见李文吉。
曹芊当即道:“主母,郡守此时还在府衙里处理公事,您看,您是否歇息一会儿了,再请郡守前来相见。”
元羡说:“我有大事和他相商。没关系,我去找他就行,不必他来内宅相见。”
曹芊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位夫人,自然是什么事都自有主意的,怕是没法阻止。
曹芊一想,说道:“是。主母这边请。”
一边安排了人带元十七去主院,一边又对很机灵的婢女使眼色,让人赶紧去给郡守通报,她则恭敬引着元羡往府衙去。
江陵城在数十年前,曾在几十年里做过西梁国的都城,后虽很快国破,但江陵城并未遭到极大的破坏,这郡守府便是在曾经的皇宫基础上改的,烂船也有三斤铁,这郡守府即使经过数十年时光,又改建过,但其规模还是在那里,不比别处王国的王宫小。
要是当今皇帝给李文吉封江陵王,那他转头就能让这郡守府改成江陵王府,不需要再修建王府。
既然这郡守府是之前的皇宫改的,从后宅到府衙,并不算近。
元羡之前在这里住过几年,这郡守府,不管是衙署,还是后宅,她几乎都到过,经过了六七年时间,对这里的记忆并没有变淡,走了几步,便知道怎么走。
元羡腿长,走得极快,近一刻钟后,这才到了李文吉所在之地。
元羡对李文吉是很了解的,此人不是能安心办公之人,郡中公务,多是要他身边属吏操持,在元羡还住在郡守府时,元羡不时都要去听一听郡中公务,给李文吉提意见,把控方向,以免他乱来。
好在李文吉身份尊贵,又历练了几年,身边又有能吏,下属不敢过分糊弄他,加之如今本就是朝廷和地方豪族共治的状态,这些豪族也由不得李文吉乱来,甚至几乎架空了他,是以李文吉不务政务,也没有太大问题。
李文吉此时所在介于衙署和后宅之间,被李文吉辟为清谈之所,这是一处大花园,江陵城多水,这里引了河中之水形成小湖,有亭台廊榭,花木扶疏。
因元羡身高腿长,走得太快,那先来报信的小奴婢才刚到,还没把话讲清楚,当家主母已经到了。
从一处桂树假山绕过去,前方是一座很大的水榭连着楼台,元羡以前还住府里时,李文吉就喜欢邀人在这里清谈,也喜欢招乐伎到这里来助兴,元羡一进这花园,就找到了这处水榭。
这水榭比之她离开时,又多修了两个由连廊连在一起的厅堂,规模比之前大了不少。
元羡又在心里暗嘲,李文吉好事没做多少,花用民脂民膏,享乐倒没耽误。
从水榭里传出洞箫独奏之声,乐音清扬悠远。
李文吉在这音乐一道上,一直是不错的。
元羡拾阶而上,进了水榭,此时,那来报信的小奴婢才对郡守近仆通报完事情,那近仆见郡守在吹长箫,哪敢上前打扰,只犹疑着站在原地,其他护卫仆从也不敢拦着元羡,只得由着她进去。
元羡目光一扫,水榭里摆着一扇大的仕女图屏风,李文吉宽袍大袖,在屏风前的榻上趺坐吹箫,周围有数名宾客,又有数名家妓陪坐倒酒,以及男女乐伎侍立下首。
元羡一到,李文吉初时并未看到她,但她气势太足,其他人陆续都看到她了,目光不由朝她投来,李文吉随即也发现了问题,停下了吹奏,朝她看来。
元羡依然是那身男装,戴着幂篱,腰悬长剑,左手在剑柄上虚扶着。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气氛凝滞。
曹芊赶紧上前,跪下对李文吉行礼,道:“府君,奴婢迎接到了主母,本待主母梳洗休息之后,再请府君前去相见,但主母有要事需同府君相商,迫不及待相见,便来了此处,还请府君宽宥。”
李文吉愕然片刻,发现自己被戴着幂篱的元羡盯着,虽然她的视线隔着面纱,但依然让李文吉如芒在背,心下一阵惶然,不由自主从趺坐状态站起了身来。
时隔六七年,元羡再次见到了李文吉。
李文吉怕死怕累,到了江陵城后,基本上很少出城,就守在城里了,他未到过当阳县,元羡又没回来过,两人自然没有再见。
曾经虽然并不算伉俪相得的好夫妻,但也毕竟在一起过好几年,如今再见,元羡只觉得面前之人,比自己所想象的更加陌生,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和她记忆中的以及推测中的,有很大出入,已要到相见不相识的地步了,一时也不敢认。
李文吉长胖了很多,也老相了,脸上带着过度声色之后的萎靡之气,留了长须。
元羡在心里算了算,李文吉比她年长六、七岁,已经三十三、四岁。
以前总觉得李旻长得像他,如今他一发胖,又不觉得李旻像他了。
虽然元羡对他从未有过期盼,但见他如今这副样子,又瞬间觉得特别失望,心说,真是个倒胃口的人。
不如方才未见时,只是听那长箫之音,不过,那箫声里,也有气力不济之感,不过是借着吹奏技巧掩盖了一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