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一时不想说话,倒是李文吉先出声,他对在水榭中的众人吩咐,让仆从送宾客先行离开,家妓乐伎等人退下。
元羡从水榭门口走到厅中,到李文吉身边站定。
几位宾客,她并不认识,但这些人对李文吉和她行礼告退时,她便也礼仪周到地回了一礼,只是一直未出声。
待人都离开了水榭,仆婢们也退下远离后,元羡才撩开幂篱上的面纱,挽到帽檐上去,看向李文吉,说:“事情紧急,只好匆匆赶来,打扰了你的雅兴,很是抱歉。”
隔着幂篱上的薄纱,方才已经能够模糊看清元羡的样子,如今她撩起面纱,人又在近前,自然看得更清楚了。
元羡比之李文吉还高了一点,虽无脂粉点缀,却也让李文吉心下一颤,他不由说:“你长大了。”
元羡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不由回道:“六七年过去,自然会变的,我们都在变老。”
李文吉一笑,说:“你以前是争强好胜,不能受一点委屈的天之骄女,如今长大了,平和了。”
元羡心说我的确争强好胜,的确不想受委屈,但自小也并非不能接受失败或者受不得委屈,只是李文吉想让她示弱,想让她受的那些委屈,实在是太过离谱,那只是想打压她,让她自甘卑贱,让她将错当成对,让她接受愚昧和不该有的苦难而已。
一个希望自己妻子是没有好强之心并甘愿不断受委屈的夫婿,到底是个什么人?况且,他还是一郡之府君,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李文吉不仅和以前一样没长进,甚至还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元羡心下厌烦,面上却是不显,流露出一丝忧郁,说:“那是自然,李旻已经七岁了嘛。”
李文吉伸手想去握住元羡可以拔剑的手,元羡不着痕迹往旁边让了两步避开了,像是去看水榭之外的荷塘,说:“不知道你收到我的信没有?有关李旻的事。”
李文吉说:“我已经知道了。不止有你的信,杜知专为此事来了一趟,他还在郡城里没有回去,庞德韦也派人送了信来,说了此事。李旻既然已经被救回,那便无事了。”
李文吉说得轻巧,元羡却是火气上涌,有人要劫走两人的女儿,他却一点也不同仇敌忾,他这是做父亲该有的样子吗?不过,她面上表情平和,只是眼神变得幽深。
元羡看向李文吉,说:“你可知,柳玑为何要带走李旻?”
李文吉喜好渔色,身边美姬如云,长相极美者有,但像元羡这般气质高华的则无,李文吉有些怕元羡的刚硬暴躁,又爱她长得美气质脱俗,一时不由有些后悔,应该早早把元羡接回来的。
他回看着元羡,说:“柳玑一心为我着想,胡氏带着几名孩儿回了洛京,她怕我思念孩子,便想着去把李旻接回来吧。只是用错了方法。你不要因这事太过气恼,去追究什么。”
元羡之前还生气,此时心中只剩下冷笑,冷笑之后,又积累了更多的厌恨。
李文吉这样,很显然就不是蠢笨了,而是半蠢半癫,他应该知道柳玑为什么带走孩子,但是却不想让元羡再追究。
柳玑最大可能是把孩子作为人质带给长沙王,而李文吉不追究,便是默认可以让女儿去长沙王处做人质,他凭什么这样做?想到此处,元羡怎么可能不恨他。
元羡心说,我追究不追究,难道要看你的脸色?听你的说辞?你算什么!
虽然心中恨极,元羡面上却是一片平和,心平气和地说:“不管柳玑是什么居心,她如今在我那里,约莫是怕吃苦头,该讲的不该讲的,她都讲给我听了。不知你对她的底细知道多少?可猜得到她对我讲了些什么?李旻既然已然安全,我本不该急切来郡城找你,实在是柳玑胡言乱语,讲了不少不该讲的话,我才来找你求证。”
元羡这般说,李文吉此时也不敢再心生杂念,他猜到了柳玑为什么假借他之名带走李旻,之前他叔父长沙王派人送了密信来,说今上老迈,身体病痛缠绵,怕是活不了多久了,的确,今上已经五十多岁,多数帝王都活不到这个岁数,而太子李颉年幼时在雪地里受过伤,身体羸弱,气魄不足,李颉上位,怕是难以御下,到时候,怕是又要天下大乱,他们还是需要早做打算。
长沙王这话写得隐晦,其实就是说李颉上位,他就想造反了,即使割据东南自立呢,也能做南国皇帝,要是打到北方去,说不得还能扩宽疆域,比今上更具雄才伟略。
李文吉气质本就文弱,并不爱打仗,简直不像是劲勇好武又思多善谋的李氏一族的子孙。
他希望今上能够看到他的功绩,为他封王。以前他不喜欢南郡,想回北方去,如今他也约莫习惯了,觉得即使就被封江陵王,也挺好,他就在自己的王国里过些逍遥日子,有封地供养,美人美酒美食,莺歌燕舞,享受荣华,平淡度日,就行了。
他可不想真的跟着长沙王造反,也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当实权封王。
当然,以他的资质和能力,也当不了。
这一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收到长沙王那密信,李文吉吓得不行,他自然不敢去告发他的叔父,那封模棱两可的密信,也说明不了什么,于是在胡氏想回京时,就赶紧让胡氏收拾收拾,带着他的儿子们进京了。
李文吉也没蠢到不可救药,知道他的叔父之前送了他太多美人,这些美人,约莫还是为他叔父所用的,他叔父想针对他,那是非常方便。
他近两年年身体变虚,难以让女子怀孕,一个儿子也没生出来,于是不敢让自己儿子留在他叔父触手可及的江陵城冒险,让胡氏带着孩子去京城了。
这样,他叔父想用他的儿子来逼他就范,是不可行的,他也正好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自己没有异心,当然,要是皇帝能就此看到他的忠心,将他封王,或者让他回京,他也觉得很好。
李文吉虽然不想跟着他叔父造反,但是,他也不想得罪想造反的叔父,因为也许他叔父以后真的造反成功了,那他怎么办,所以,只好走跷跷板,看在这之中怎么达到一个平衡,他最近头疼,主要是因为这事。
在这种情况下,他叔父要带走李旻去做人质,为了安抚叔父,他认为是可以的,所以,得知柳玑假借他的名义带李旻离开,他就意识到柳玑是受李崇执的命令那么去做的,他就歇了去追究这事的心,甚至还有点气恼元羡居然把孩子带回去了,他甚至想,要不,自己再想办法把李旻给叔父送去,向叔父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
李文吉很怕元羡这时会说出那些让自己为难的话,以至于让自己不能再继续装傻,于是说道:“柳玑只是一介妇人,不管说了什么,都不可信。”
元羡看李文吉这反应,就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元羡笑了笑,望着李文吉,轻启红唇,说:“如果我杀了她,也没关系?”
李文吉一噎,急迫道:“柳玑她是叔父长沙王的人,我无权处置她。你,也最好别动她。你要是杀了她,我不好对叔父交代。”
元羡笑盈盈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女儿,还没有李崇执手下的一条狗重要?你也不在意你的妻子和女儿,受了什么样的罪?”
李文吉再次被噎住,他皱眉说:“你不要杀她。我可以允你其他补偿。”
元羡微钩唇角,看着在荷塘里随风摇曳生姿的粉荷,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她又转身,看向李文吉,挑眉说:“枉我以为你受奸人蒙蔽,怕你有难,急匆匆赶来郡城,想向你报信,没想到啊,居然是这样!是不是,李旻被柳玑送到李崇执那里,本就在你的预计之中,你根本不在意这件事?李崇执在你身边安插人,你也安之若素?”
李文吉被她嘲讽得很是不堪,刚不久才对元羡生出的那些爱美之心,马上又因元羡这咄咄逼人的嘲讽而瓦解,他强压下难堪和恼怒,道:“叔父是李旻的叔祖父,难道会对李旻不利?李旻真去了他那里,也不会有问题。你不要把这件事想成危险的事。”
元羡就差冷笑出声,她看了看水榭外的天,又看李文吉,最后强忍下所有愤怒,轻声问:“你对李旻没有一点父女之情吗?枉我一直觉得她长得和你很像,我真是……我真是……”
元羡不由哽咽,再说不下去,眼含泪水,又强压下去,转身往水榭出口的台阶走去,她深吸了两口气,说:“我这两日太累了,先回去休息。”
李文吉见她如此,又生出一丝犹豫和怜悯,道:“李旻在哪里?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对她没有感情。”
元羡心说这种话,说说谁不会,但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