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侯府后院水阁。
周婆子把稳婆领进来时,林秀眉正对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呆。
她已经有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人瘦得脱了形,下颌尖削,颧骨凸起,只有小腹还是平坦的——那孽种还没显怀,却已经在她的身子里扎了根。
稳婆姓马,六十出头,头花白,双手粗糙却异常稳当。
进门后没急着诊脉,而是先打量了一圈这间阴暗潮湿的水阁,然后看向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女子。
“夫人,”马稳婆声音很轻,带着常年走街串巷的那种分寸感,“老奴先给您把个脉。”
林秀眉把手腕伸过去,眼睛却看着窗外。窗外那丛芍药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零乱。
马稳婆的手指搭在脉上,静听了很久。
“夫人这身子……虚得很。胎气也不稳。”
周婆子急道:“能打吗?”
马稳婆没立刻回答。她看着林秀眉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沉默片刻,才说:“能打。但夫人这身子,怕是要吃些苦头。”
“什么苦头?”林秀眉终于转过头来。
“老奴有一剂方子,叫‘坠红汤’,三碗水煎成一碗,服下后半个时辰见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极疼,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你肚子里搅。而且出血也多。身子壮实的妇人,熬过去七八天能下地。夫人您这样子……”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秀眉点了点头:“药带来了吗?”
“带来了。”
“那就煎吧。”
马稳婆看了周婆子一眼,周婆子红着眼圈点头。稳婆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几包草药,在角落里支起小炉子。
药罐搁上炉火,咕嘟咕嘟地响起来。
苦涩的药味渐渐弥漫整间水阁。
林秀眉靠在榻上,闻着那股味道,想起很久以前,桃花源的厨房里也常有这种药味。
那是婉娘在给生病的难民煎药,一煎就是几十副,满院子都是苦香。
那时候她帮着婉娘分药,一碗碗递给那些面黄肌瘦的人。有人问她,夫人,这药苦不苦?她说不苦,能治病的药都不苦。
现在她知道,那是骗人的。
药就是苦的。
能治病的药苦,能要命的药更苦。
药煎好了。
马稳婆把黑褐色的药汁滤进粗陶碗里,双手捧着,走到榻前。
“夫人,您再想想。这药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秀眉接过药碗。
碗壁烫手,药汁的苦味直冲鼻腔。
低头看着那碗药,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黑色的液面上晃动。
想了很多。
想妞妞,想李辰,想桃花源的春天,想永济城那条还没修完的路。
也想了腹中那个不该来的孩子。
估计只有拇指大,还没成形,不会哭不会笑,不知道自己是孽种。
它只是在她身体里,安静地活着。
“夫人。”周婆子扑通跪下,“您要三思啊!”
林秀眉没有三思。
端起药碗,凑近唇边。
就在这时——
门被猛地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