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清风楼。
掌柜的清点账目时现,过去十天里茶钱亏了八十多两——写诗的读书人太多了,把库存的茶叶都快喝光了。
可他一点也不心疼。
不光不心疼,还在门口新挂了一副对联。字是请城南书法最好的周老先生写的,墨迹淋漓:
“廿八红颜归月华,千秋碧血化胭脂。”
这对联挂出去,引来更多人围观。有人认出笔迹,惊讶道:“周老先生不是封笔十年了吗?”
掌柜的只是笑,不说话。
周老先生封笔十年,是因为十年前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被恶霸强占,投井自尽。官府收了贿赂,判了“自寻短见,与人无尤”。
老先生从此不再写字。
直到他听说了月华城的故事。
那天夜里,老先生独自磨了一池墨,写了一夜的字。
天亮时,他把这幅对联交给清风楼的掌柜,只说了一句:
“我女儿的名字,没人记得了。但有人记得小雀儿,有人记得莲心,有人记得那些没人记得名字的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这样很好。”
通往月华城的官道上。
一个青衫落第的秀才,背着旧书箱,独自西行。
他叫沈慕文。
他怀里揣着那写了一半的诗稿。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月华城有没有学堂、有没有书院、有没有人需要他这样一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
但他还是要去。
二十八个姑娘从撒马尔罕逃难而来,一路千里,一无所有。
她们都能走到。
他为什么不能?
四月将尽,春风渐老。
月华城的石碑前,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有商人、书生、工匠、农人,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和抱在怀里的婴孩。
没人组织,没人号召,也没人登记造册。
只是某一天,有人忽然想去看看那座城。
然后另一个。
然后无数个。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在这块碑前站一站,放下带来的野花、供果、香烛,还有自己写的诗词、悼文、甚至只是歪歪扭扭的“谢谢”两个字。
守碑的老人每天清扫,每天都能收到新的祭品。他把那些字迹不工的谢意收进木匣,存了满满一匣。
有人问:这些字又不值钱,留着干嘛?
老人说:值不值钱,不是咱们说了算。
是那些姑娘说了算。
她们说值,就值。
风从大漠来,吹过碑前的野花。
那些花是百姓们种的,有牡丹、月季、栀子,也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没人分得清哪一朵属于谁。
但每一朵,都开得很好。
碑文最后一行,字迹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每个字都能认得出:
“唐国永宁二年三月,二十八女殉城于此。魂兮归去,守望四方。”
守望四方。
她们曾是最卑微的人。
如今,她们守着一座城。
守着一个时代刚刚裂开的,那一道细微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