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班进城那天,城门官特意免了他们的入城税。拉戏箱的骡子踩坏了三块青石板,工部来人看了看,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回头补上就是。
戏台搭在宗正府斜对面。姬老爷子原本称病不出,听下人说了戏文内容,沉默半晌,让人抬着软轿悄悄去了后巷。
他没进戏园子,就坐在轿里,隔着帘子听。
听到“彼女子兮,以身为刃”时,老爷子忽然掀开轿帘,对身边的长孙说:
“给姬玉贞写信。就说……她选的路,或许是对的。”
这是姬家老爷子第一次承认,姬玉贞当年离族投唐,或许不是背叛,而是另一种守护。
洛邑城南,清风楼。
这是洛邑最大的茶楼,平日里坐满了清谈的文人墨客。今日的茶钱格外便宜——掌柜说了,凡是写诗悼念月华烈女的,茶钱全免。
靠窗的位置上,一个青衫落第的秀才正奋笔疾书。
他叫沈慕文,三次赴考不中,在洛邑蹉跎了七年。
家产当尽,妻离子散,只剩一管秃笔和满腹牢骚。平日里写的诗都是怀才不遇、世道不公、老天无眼。
今天他写不下去了。
那些“怀才不遇”在二十八个姑娘面前,轻得像屁。
“塞上黄沙埋玉骨,城中素雪吊芳魂。”
写完这一句,沈慕文忽然伏案大哭。
旁边有人探头来看,读了一遍,默然片刻,轻声说:“好诗。”
这诗当天就被传抄出去,次日登了洛邑的邸报。有世家公子愿出百金买下,沈慕文没卖。
他把诗稿揣在怀里,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城。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去了月华城,要在碑前磕个头。
新洛,西大学堂。
裴寂的《悼月华烈女文》已经传遍天下,可她本人对这一切保持着奇异的沉默。
直到今天。
几个女学生联袂而来,站在她案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为的姑娘叫林芷,十七岁,是西大第一批女学生里年纪最小的。她手里捏着一卷纸,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山长,”林芷开口,“学生写了几诗,想请您指点。”
裴寂接过纸卷,展开。
第一写小雀儿。
第二写莲心。
第三写苏妈妈。
文辞稚拙,格律粗疏,可是每一句都蘸着血。
裴寂看了很久。
“你们想把这些诗送去月华城?”裴寂问。
林芷摇头:“送去有什么用?她们……都看不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抖:“学生只是想……想让更多人知道她们。”
“知道什么?”
“知道她们不只是妓女,知道她们也会怕,也会疼,也会想家。知道她们是替咱们死的。”
裴寂沉默。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大周皇后时,也曾见过那些被称为“贱籍”的女子。她们低着头,弯着腰,从宫墙外的长街匆匆走过,像一串无声的影子。
她从未正眼看过她们。
“山长,”林芷又说,“学生想毕业后去月华城。”
“做什么?”
“教书,月华城的百姓救了城,可他们的孩子没人教。学生想去那里办学堂。”
裴寂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
她穿着西大统一的青布襦裙,头梳得一丝不苟,眉目间还有未褪的稚气。可她说“想去月华城”时,语气平淡得像说“想去吃碗面”。
“那里离突厥很近。”裴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