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城。
春风渡河,吹绿了玉娘关外的柳梢,也吹来了中原第一拨走南闯北的戏班子。
这戏班叫“庆和班”,原先在洛邑城东的天桥撂地卖艺,最拿手的戏码是《狸猫换太子》和《铡美案》。
正月里洛邑大乱,戏班子散了伙,班主陈庆和带着七八个老弱残兵一路西逃,本想奔唐国讨口饭吃,没想到在永济城门口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围了几百号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陈庆和踮脚往里瞅,只听见有人高声念:
“世有脂粉,乃凝烈魂;世有罗裙,乃裹铁骨。彼女子兮,以身为刃;彼红颜兮,以血为誓……”
念到一半,声音哽咽了。
人群里有人在抹眼泪,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低头喃喃自语。
陈庆和一头雾水,扯扯旁边一个汉子的袖子:“这位大哥,敢问这是……”
汉子转头,眼眶还是红的:“月华城的事,你不知道?”
“月华城?”
“望西驿,改名月华城了,二十八位姑娘,用身子下毒,跟突厥左贤王同归于尽,换了一座城。”
陈庆和愣住。
汉子见他茫然,索性把怀里的抄本塞过来:“自个儿看!”
那是手抄的《裴氏悼月华烈女文》,字迹潦草,墨迹新旧不一,显然被人传抄了无数遍。陈庆和捧着这卷粗陋的纸,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
看第一遍时,他只是觉得文章写得好——不愧是前朝皇后,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看第二遍时,他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儿,也是十六岁,也是那样瘦伶伶的肩胛骨。
看第三遍时,他把抄本还给汉子,转身对班子里的角儿说:
“老本子都烧了。咱们排新戏。”
“排什么?”
“排月华城。”
庆和班在永济城关帝庙前搭台。
这是《胭脂劫》第一次与世人见面。
没有正经的戏服,从布庄赊了几匹白布,裁成素裙;没有像样的道具,柴房里翻出几根烧火棍,裹上红绸充作刀剑。角儿们饿着肚子排了三天戏,嗓子还是哑的,身段还是僵的,可台下的人不在乎。
第一折演小雀儿离家。演母亲的旦角一句“儿啊”刚出口,台下就有老太太放声大哭。
第二折演苏妈妈请命。演苏妈妈的老旦跪在“唐王”面前,念那句“民妇这条命是王爷给的,值了”,台下已经哭倒了一片。
第三折演大帐献舞。没有突厥人,没有迷药,没有那些不堪言说的凌辱——班主陈庆和斟酌再三,把这些都隐在了幕后的锣鼓声里。台上只有一群白衣女子,围成一圈,缓缓跪下。
然后,灯暗了。
再亮起时,台上只剩下二十八个空位。
台下静了很久很久。
静到陈庆和以为这戏演砸了。
忽然,角落里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掌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关帝庙的飞檐,漫过永济城的夜空,漫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没有人喝彩,没有人叫好。
只是鼓掌。
掌心里带着泪。
戏班子红了。
从永济城唱到新洛,从新洛唱到新州,从新州唱到洛邑。每到一地,万人空巷,一票难求。
有人赶了三百里路,只为看一眼“小雀儿”长什么样;有老者带着全家老小,跪在戏台前磕头谢恩;有富商当场捐出五百两银子,点名要给“苏妈妈”添置行头。
陈庆和从一个落魄班主,一夜之间成了中原梨园炙手可热的人物。
可他笑不出来。
每次演到第三折,每次看到台下那些哭成泪人的面孔,他就想起那个给他抄本的汉子说的话:
“班主,您这不是戏。您这是给她们立碑。”
洛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