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的官道上,晨雾未散。
三辆牛车从大漠方向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砂石,出沉闷的辘辘声。
没有旗帜,没有仪仗,只有三辆蒙着白布的车,和赶车的几个百花镇护卫。
护卫们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表情已经在这三天的奔波中流干了。
城门口,早有百姓聚集。
不是被官府召集的,是自来的。
从三天前突厥溃退、消息传开那天起,就陆续有人在这里等。等什么?他们说不清。等英雄凯旋?等那群女子平安归来?还是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生的奇迹?
牛车停下。
护卫队长翻身下马,走到第一辆车前,掀开白布。
一股浓烈的尸臭瞬间弥漫开来。
三月的大漠,日暖夜寒。
人死三天,尸身已经肿胀变形,面目全非。
露在外面的手指黑,指甲里还抠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突厥人的,还是自己的。
人群里有人开始呕吐。
但没有人后退。
护卫队长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板:“苏妈妈……还有二十七位姑娘。我们找遍了突厥大营的废墟,只找回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些……不全了。”
“不全”是什么意思,没人敢问。
城墙上的乌鸦被尸臭引来,盘旋哀鸣。
有百姓捡起石子去砸,但赶不走,就像赶不走这漫天的悲戚。
一个白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走上前,掀开第二块白布。她眯着眼,凑近辨认了很久,忽然嚎啕大哭:
“莲心!莲心啊——!”
那是她孙女。去年从撒马尔罕逃难过来,在月华楼当丫鬟,今年才满十八。
老妇人扑在车边,枯瘦的手指抚摸那张肿胀变形的脸。她已经认不出孙女的样貌了,但她认得那件衣裳——那是莲心离家时穿的青布褂子,袖口还缝着老妇人亲手绣的平安符。
“你说去去就回……你说去去就回……”老妇人反复念叨,“你骗奶奶……你骗奶奶……”
人群里哭声渐起。
一个中年汉子跪在第三辆车前,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抽搐。他不哭,只是跪着,像一尊石像。
有人认得他,是城西卖豆腐的王大郎。
去年他娘子难产去世,留下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他一个大男人不会带孩子,孩子们饿得直哭。是月华楼的姑娘们轮流帮他照看,教他冲奶粉、换尿布。最小的那个,认了莲心当干娘。
现在干娘躺在车里,再也不会教他怎么哄孩子睡觉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
有被月华楼接济过的孤寡老人,有在月华楼帮过工的杂役婆子,有受过姑娘们恩惠的商贩、工匠、流民……整个望西驿的人,似乎都受过这群女子的恩惠。
可他们以前从不这么说。
以前他们说“月华楼”,语气里总带着些暧昧和轻贱。
妓女嘛,窑姐儿嘛,下九流嘛。
可现在,这群下九流的女人躺在车里,用腐烂的尸身告诉这座城——什么是高贵。
李嫣然来了。
楚月儿扶着她,两人脸色苍白如纸。花倾月、花弄影跟在后面,白衣缟素,没施脂粉。
李嫣然走到第一辆车前,掀开白布。
苏妈妈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李嫣然很熟悉——每次月华楼接到情报任务时,苏妈妈都是这样笑的,带着三分狡黠、三分得意、四分豁出去的洒脱。
“老身这辈子,不值什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