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月华楼姑娘们的故事,像长了脚的春风,从西域吹向中原,从市井吹向庙堂。
起初有人不屑:“几个妓女罢了,值得这样大张旗鼓?”
但很快,这样的人就被唾沫星子淹没了。
“妓女怎么了?妓女的命不是命?”
“你倒是想救城,你有那胆子吗?”
“人家姑娘清清白白的身子都不要了,你在这儿说风凉话?”
更有从西域回来的商贾,把亲眼所见的月华城祭奠场面添油加醋讲给人听。
讲到莲心的祖母扑在尸身上哭晕过去时,满座宾客无不动容;讲到李嫣然跪在苏妈妈面前时,有老者拄杖顿地,老泪纵横。
渐渐地,不再有人说“几个妓女”了。
人们开始称她们为“月华二十八女”,或称“苏妈妈义士”。
有读书人写了戏文,叫《胭脂劫》。开场是江南水乡,收尾是西域黄沙。戏里的小雀儿出场时还是采莲女,谢幕时已是血染罗裙的烈女。
戏班唱到永济城时,李辰没有去看。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但妞妞去了,是柳如烟带去的。
小丫头看不懂戏文,但看到台上那些姨姨死掉时,忽然哇地哭了。
“姨姨们是不是也去很远的地方了?”妞妞问。
柳如烟搂紧她,轻轻点头。
“那……”妞妞抽噎着,“她们见到娘了吗?娘也在很远的地方……”
柳如烟眼泪夺眶而出。
是啊,秀眉也在很远的地方。
她能不能像月华的姑娘们一样,撑到回家的那一天?
而在曹国郢都,后院水阁里。
林秀眉还不知道月华城的故事。
她只是隐约觉得,这些天看守她的婆子态度有些不一样了。
那婆子姓周,以前总是木着脸,话都不肯多说一句。可今天送饭时,周婆子握住她的手,眼圈红红地说:
“夫人,您是好人。唐国,也是好国。”
林秀眉愣住。
周婆子没再解释,匆匆走了。
留下那碗多了两块肉的糙米饭。
林秀眉捧着碗,看着窗外四角的天空。
春天已经深了。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月华城,新立的石碑上刻着二十八个名字。
那碑很高,很大,正对着城门口那条通向东方的大道。
每一个进城的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每一个出城的人,最后一眼看的也是它。
碑文最后一行写着:
“唐国永宁二年三月,二十八女殉城于此。魂兮归去,守望四方。”
风吹过,碑前的野花轻轻摇曳。
那些花是百姓们自种的,有牡丹、月季、栀子,也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没人分得清哪一朵属于谁。
但每一朵,都开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