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换突厥人一条命,值了。”
李嫣然想起苏妈妈临行前的话,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跪下了。
唐国西域都护府长史、李辰第十四夫人、曾代表唐国出使西域七国的李嫣然——跪在一个老妓的尸身前。
“苏妈妈,”李嫣然声音颤抖,“我来接您回家了。”
人群里哭声更大了。
楚月儿也跪下,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轻声道:“孩子,你要记住这些人。是她们,让你能活着来到这个世界。”
花倾月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跪,但白衣上的泪渍一圈圈晕开。想起那天晚上,苏妈妈接过瓷瓶时,还说笑话:“倾月夫人,您这药够烈,老身那帮丫头,怕是要把突厥人毒个遍。”
现在她知道了。
苏妈妈确实把突厥人“毒了个遍”。
阿史那咄苾死了,随军的三个百夫长死了,两个千夫长死了,二百七十三个碰过姑娘们的突厥士兵也死了。突厥大营溃退时,扔下了满地七窍流血的尸体。
那些尸体,是姑娘们的陪葬。
可姑娘们再也看不到了。
花弄影忽然冲上前,掀开一块块白布,一张张脸看过去。她嘴唇哆嗦着,念出那些名字:
“小雀儿……春红……莲心……婉儿……月枝……彩云……秋菊……”
念到第十七个时,她念不下去了。
二十七个姑娘,加上苏妈妈,二十八个。
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五十二岁。
没有一个逃兵,没有一个叛徒,没有一个苟活着。
全死在了那片她们誓死守护的土地之外。
城门口,哭声震天。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开始有人脱下外袍,轻轻盖在那些残缺的尸身上。
一件,两件,十件,百件。
有人捧来清水,浸湿帕子,一点点擦拭姑娘们肿胀的脸。有人从家里拿来梳子,替她们梳理凌乱的头。有人翻出压箱底的胭脂水粉,小心翼翼地给她们上妆——
活着时靠这些讨生活,死了,也得体体面面地走。
一个老匠人搬来二十八个木匣,是他连夜赶制的。木料不好,是拆了自家门板劈的,但刨得光滑,刷了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让她们住新房子。”老匠人说,“新房子,暖和。”
没人笑他。
李嫣然站起身,拭干眼泪,环顾四周。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还在不断有人赶来,商贩扔下摊子,工匠放下工具,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人越聚越多,却越来越安静,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
“诸位,”李嫣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望西驿建城以来,从未有过今日。二十八位女子,以身为毒,与敌偕亡。她们护住的,不只是这座城,更是咱们每个人身后的家、身边的亲人、怀里的孩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白布覆盖的尸身。
“她们是谁?她们是月华楼的姑娘,是卖笑的妓女,是你们曾经背地里鄙夷、当面却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下贱人。”
有人羞愧地低下头。
“可就是这些下贱人,用自己的清白、自己的血肉、自己的命,换来了这座城的平安!突厥人退了,望西驿保住了,西域商路保住了,唐国数十万百姓的命保住了——用二十八个妓女的命!”
城门口鸦雀无声。
“从今往后,望西驿,改名月华城。”
她转身,指向城门上方那块刻着“望西驿”的石匾。
“这块匾,今天起摘下来。换新匾,刻三个字——月华城。”
“让过往的每一支商队,每一个旅人,每一代子孙,都记住这个名字。记住二十八位女子,记住她们的血、她们的泪、她们甘愿赴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