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人称‘造物先生’。”
“墨家最后一脉的传人。
他用指甲抠着石缝里的泥,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外挖。
朱衍比我大十五岁。”
“他进门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等我七岁被师父捡回来,他已经能独立造出三丈高的水力翻车了。
雷豹问:那他有多厉害?
公输班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能听声辨器。
雷豹皱眉。
随便一个机关,别人得拆开来研究三天。”
“他只要用手摸一遍——摸齿轮的间距、听弹簧的回弹音——半盏茶。”
“就能在沙地上把内部结构图画出来。
公输班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师父说他是百年一遇的奇才。”
“师父活了七十三岁,收过十几个徒弟,只有朱衍一个让他说过这种话。
雷豹端起碗,又放下。
面条已经凉了,他也没心思吃。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做死物没意思。
公输班的声音突然硬了。
翻车、水磨、纺机、桥梁——他都做过。”
“做完就扔。”
“师父骂他糟蹋手艺,他跟师父顶嘴。”
“他说——
公输班学了一句,语调和他平时完全不同,带着一种疯狂的亢奋。
‘机关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模仿万物,而是创造生命。’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
顾长清的轮椅在这时碾过了后院门槛的石坎。
木轮撞击石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公输班和雷豹同时回头。
柳如是推着轮椅停在石阶前两步远的地方。
月光打在顾长清消瘦的脸上,将颧骨的阴影切得极深。
他没开口。
他在听。
公输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三年前师父病了。”
“痨症,咳了大半年,最后咳出来的全是血。
公输班的声音变得更低。
师父临终那天,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看住你师兄。他的路走偏了。’
雷豹的碗彻底搁下了。
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
脸上那种惯常的嬉笑劲儿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