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弯腰的角度恰好卡在九十度。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才能拿捏出来的分寸。
柳如是推着轮椅碾过画舫的门槛。
木轮在镶嵌了金丝楠木的舱板上滚出一声沉闷的响。
一股混合着沉香、花露和佳肴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顾长清下意识眯了眯眼。
画舫主舱比外面看着还要阔绰三分。
两面舱壁悬挂着徐熙的花鸟真迹和米芾的行书大字。
正中一面巨大的湖景窗敞开。
玄武湖的夜色连同远处钟山的轮廓一并收进了画框里。
两排紫檀木高背椅沿舱壁一字排开。
每张椅子前都摆着一方小案几。
案几上的杯碟碗盏全是极品甜白釉。
二十多个人。
顾长清的轮椅从门口推进来的那一瞬,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扎了过来。
丝竹声断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安静。
不是恭敬,不是紧张。
更接近于猎场上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包围圈时的那种安静。
顾长清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一根手指都没动。
他把舱内的座次看了一遍。
主位上。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常服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一盏建窑油滴盏,悠然地吹着茶沫。
宇文昭。
五十岁,保养得极好。
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周身上下没有半点藩王的威压之气。
看起来就像个喜欢养兰花写诗词的富家翁。
唯独那双眼睛。
在吹开茶沫的间隙。
宇文昭的视线越过盏沿,从顾长清脸上滑过。
很快,又收了回去。
那一眼又轻又淡,像随手翻过一页无关紧要的书。
但顾长清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宇文昭端盏的右手,拇指指腹在盏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这是个下意识评估对手的小动作。
主位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绿色太监服的白净胖子。
内务府少监刘公公。
他的手笼在袖子里,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顾长清和沈十六身上打转,笑得一脸和善。
主位右侧,萧天策和萧玉龙父子并肩而坐。
萧天策五十八岁,面容儒雅,骨扇合拢搁在膝上。
对顾长清微微颔,姿态从容到了极点。
萧玉龙坐在他父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