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晚换了一身墨绿色的蜀锦长袍。
左手手背上那道被顾长清在码头上逼得磕碰出的淤伤,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萧玉龙抬起头,对上顾长清的视线。
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那种笑容顾长清见过太多次。
在京城的朝堂上,在扬州的盐商府里。
在每一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人脸上。
再往下看。
金陵知府孙富贵缩在最末尾的位子上。
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背的雕花缝隙里。
他的绯红官服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被湖风打湿的。
余下的十几把椅子上,坐满了金陵六部的中高级官员。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但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公事公办的客气。
以及客气底下那层薄薄的敌意。
顾大人。
宇文昭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衣摆的垂落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雍容。
孤久闻提刑司顾大人之名,大名如雷贯耳。”
“今日得见,果然一表人才。
宇文昭的视线落在轮椅上,停了半息,又抬起来,笑容里多了一丝怜悯。
只是顾大人身体不适,一路舟车劳顿,还要被孤拖来赴宴,实在是孤的不是。
快,给顾大人换一把宽椅,添两个软垫。”
“再把今年明前的虎丘翠螺泡上。
周到。体贴。滴水不漏。
话里话外把顾长清定性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
顾长清靠在轮椅里,没有接话。
柳如是推着轮椅,不紧不慢地穿过两排座椅之间的过道。
停在了距离主位最近的客座前方。
沈十六没坐。
他一步跨到顾长清轮椅的右侧,左手按着绣春刀,站得笔直。
暗红色的飞鱼服在琉璃灯火下翻滚着沉闷的光泽,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往那里一站,半个主舱的温度都降了两度。
楚王殿下客气。
顾长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特有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
下官此行只为公干,不敢劳殿下破费。”
“这茶就不必换了,我自带了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柳如是。
柳如是从轮椅后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黑漆竹编茶筒。
拧开盖子,里面是韩菱亲手炒制的护心药茶。
她不紧不慢地倒了一盏,放在顾长清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