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宇文昭。
顾长清手指拈起那封烫金请帖,翻了个面。
封皮上的蟠龙纹章是手工阴刻的。
纹路极其精细,龙须的每一根丝线都清晰可辨。
这不是寻常印章能压出来的效果。
这是楚王府私铸的王印,用的是景德镇特供的朱砂泥金。
“接风洗尘。”
顾长清把请帖展开,逐字扫过。
帖上的字是用金粉调了上好的桂花油墨写的,笔锋圆润中带着几分张扬的洒脱。
“楚王殿下听闻钦差大人远道而来,特于今夜戌时,在玄武湖上设画舫小宴,略备薄酒,为大人洗去一路风尘。”
“另邀金陵知府孙大人、日升昌萧氏父子、漕运使刘大人和各路官员同席。”
“望大人赏光。”
顾长清念完最后一个字,将请帖随手丢在了那张还沾着钱四海尸体脂液的青石解剖台上。
烫金纸面沾上了一抹暗褐色的油渍。
那名楚王府侍卫脸皮一抽,张嘴要说什么,被沈十六扫过来的一眼钉死在原地。
“帖子我们收了。”
沈十六按着绣春刀柄,偏了偏头。
“滚。”
侍卫撂下请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停尸房的门槛。
马蹄声急促地远去。
沈十六伸手从解剖台上拈起那封沾了尸油的请帖,用两根手指夹着,凑到防风灯下翻看了一遍。
“案子刚查到内务府头上,这老狐狸就跳出来了。”
沈十六将请帖甩在桌面上。
“接风洗尘?把百官和萧家全叫上?”
他冷笑一声,食指弹了弹帖面上那枚蟠龙纹章。
“这哪是接风,这是鸿门宴。”
“他要当着整个金陵官场的面,用皇亲国戚的身份,替萧家做保,逼你收手。”
雷豹从门外跨进来,手里还攥着刚收到的锦衣卫哨探回报。
他听了个尾巴,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大人,楚王在江南经营了二十年,手底下有三千王府护军,金陵大营的守备也跟他走得近。”
雷豹用拇指搓了搓分水刺的刀柄。
“他把人全叫到画舫上,就是想用整个江南的场面话把咱们架起来。”
“到时候他居中一调停,萧家赔个礼,知府磕个头,大家哈哈一笑酒过三巡。”
“这案子就被他和成了一坨稀泥。”
停尸房里安静了两息。
柳如是站在轮椅后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她在等顾长清开口。
顾长清靠在轮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的木质纹路。
他盯着解剖台上那具已经被重新盖上白布的钱四海尸体,瞳仁里跳动着两簇细小的灯火。
敲击声停了。
“和事佬。”
顾长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扯动了肺里的旧伤,引一阵猛烈的咳嗽。
韩菱无声地从袖中递出白帕。
顾长清接过,在唇边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