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京城通州码头。
晨雾浓重得化不开,江水拍打着岸边的青石阶,出沉闷的声响。
一艘挂着“内务府采办”黄底龙旗的三桅官船静静停靠在泊位上。
雷豹穿着一身灰布短打,站在跳板旁,指挥十几个精壮汉子往底舱搬运木箱。
那些汉子皆是锦衣卫精锐乔装打扮,脚下生根,下盘极稳。
木箱里装的不是丝绸布匹,而是火铳、震天雷,以及公输班连夜打造的各式机弩。
沈十六站在船头,黑色大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怀里揣着宇文宁给的碧玉簪和新皇宇文朔亲笔御批的密旨。
岸边,一乘青底小轿停在枯柳树下。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魏征苍老的面容。
魏征没有下轿,只是让老仆递过来一个竹篮。
竹篮里装着几个青涩的橘子。
沈十六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转身走入船舱。
他明白魏征的意思,青橘,暗喻“局”。
这是在提醒他们,江南的局势尚未明朗,强行剥开,只会酸涩涩地咬了舌头。
船舱内,药香弥漫。
顾长清半靠在特制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白狐裘。
柳如是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蒲扇,控制着小泥炉的火候。
药罐里翻滚着黑褐色的汤汁,苦涩的药味充斥着封闭的空间。
沈十六将竹篮放在矮桌上,拉过一把交椅坐下,将怀里的黄花梨木盒推到桌子中央。
公输班推开舱门走进来,手里拿着薛灵芸连夜整理的最后一份补充卷宗。
他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合眼,衣摆上还沾着木屑。
“船已经起锚。”
沈十六用那把奇特的钥匙开启木盒,“看看公主给的底牌。”
顾长清端起柳如是递过来的药碗,仰头饮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拿过一块干帕子擦了擦唇角的药汁,目光落在木盒内。
里面是一卷羊皮地图和一本厚厚的名册。
公输班立刻将羊皮地图铺在宽大的木案上。
这是景德镇御窑厂的绝密内视图。
地图分为两层。
上层是地面的窑炉、作坊、库房和官员值房,下层则是错综复杂的地下水渠和暗道。
“景德镇依昌江而建,水路达。”
公输班的手指在地图下层的蓝色线条上游走。
“这些水渠,明面上是为了引水淘洗瓷土,以及排放废水。”
“但你们看这里的走向。”
公输班指着御窑厂中心位置的几条主干水渠。
“这几条水路,在经过‘天字号’窑炉下方时,刻意收窄,然后汇聚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里。”
“水流在这里会形成极大的落差和漩涡。”
“水力驱动。”
顾长清靠在软榻上,声音沙哑。
“对。”
公输班咬牙切齿,“我太了解朱衍了。”
“他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自然之力驱动重型机关。”
“这个地下空洞里,一定藏着一台巨大的水力机械。”
“水流带动齿轮,齿轮连接着地面的碾槽和搅拌池。”
柳如是将空药碗收走,看着地图上的标记进行推演。
“也就是说,他们把人骨运进去,利用水力机械日夜不停地粉碎、研磨,再和高岭土混合。”
“整个过程不需要太多人工,几个心腹就能完成,所以才能瞒天过海这么多年。”